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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小故事,收获大智慧

最后一个道士

03-27   读小故事,收获大智慧!

最后一户山民搬离牯岭,已是两三年前的事了。以前尚有条简易的乱石铺就的小径,羊肠子一般,从青葱陡峭的悬崖边上盘绕上去,绕得人眼花缭乱。因为走的人少,日渐荒废,没几年工夫,便给杂草吞噬了。从石门到牯岭,沿着这样的小道得爬上半天,通常上去一趟,都是大汗淋漓,双膝发软,经凛冽的山风一吹,无不倒抽冷气的。那败落的小庙,叫蛇神庙,据说很有些年头,具体多少年,大家都语焉不详,离山顶尚有一箭之地,文革前这里还有些出家人,后来被一顿乱棒,还俗的还俗,回家的回家,庙里被捣了个稀烂,从此便萧条了。此处茂林修竹,有水井,两侧种满苍翠的松柏,斑驳的墙上挂着一口破钟,山风猛烈时,能吹得叮当响,方圆一里都能听见。通常听见钟声响,便知离蛇神庙不远了。老铁就住这儿。

每年冬天,是年轻邮递员小楼最恼火的时候。差不多隔上一两周,便得上牯岭一趟。山路嶙峋,全是石阶,旁边是深不见底的深涧,压根没法骑车,全靠两条腿。山上的冬天比底下的更野,更烈性。来得早,去得晚。石门的丘陵原野还是果实累累的世界,牯岭上早已寒霜笼罩,有些高处不胜寒了。秋天还好,沿路都有果子摘,野板栗、野柿子、枞树菇,每回都有收获。冬天就不同了,寒风载道,万物萧瑟,连声鸟叫都难以听到。林场里寂静得可怕,只有自己的喘息和脚步声,偶尔有窸窣抖落的松针,铺得地上金黄一片。小楼天生胆小,牯岭上头有座坟山,上面埋的净是些死得不明不白之人,石门这边常说,一个人走山路,如果背后有人唤你名字,千万别回头。一回头,鬼就缠身了,那是鬼在引诱你。又加上前几年一支马帮驮运金银花下山时,稍不留神,连人带马一块滚下了悬崖,摔得面目全非,想想就有些怕。每回爬上去时,小楼都是全身大汗,山风一吹,冷得直叫人打哆嗦。他心里就有些说不出的愤慨,不明白这老不死的为何要一心留在牯岭,要留在这孤零零的破庙里。

他唯一的乐趣似乎就是写信,每次上来送信时,他将早已封好的厚厚的信封交给小楼,反复嘱咐,生怕有疏忽。那些信,都是写给驻防甘肃酒泉的子春的。酒泉在哪?小楼只知道酒泉在甘肃,老铁的关门弟子子春就在那。而甘肃离牯岭究竟有多远,小楼一片茫然。老铁说,我徒儿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再转车,才到酒泉。他们驻防的那边都是戈壁和荒漠。小楼坐过最久的火车是四个小时。想想小楼都有些傻眼,信上描述的千里元人烟的苍凉景象到底是怎样的一片风光?据说,夜里能听见群狼的嚎叫声。他们这边野猪倒是不少,狼却从未见过。

那来信用的狭长的牛皮信封,上面暗红色的字体醒目地写着中国人民解放军某某部队的番号。无需贴邮票,和那些白色的普通信封相比,显得皮实,也显得更有分量。他总能从一大堆信中,一眼分辨出来哪封是老铁的。老铁拿到信,并不忙着读,而是将新写好的,小心翼翼交给他,且会刻意叮嘱几句。后来慢慢熟了,也就不必交代了,让他坐在竹凳上闲聊,扯乱谈,从瓷盘里抓几只野柿子给他吃。破旧的小庙寂静得可怕,只听得见远处的山涧中有潺潺的瀑布折落下来打在石头上的响声。日子仿佛流水一样,如此这般打发掉了。那老铁接近古稀之年,光着头,尖尖的下巴,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他极少笑,亦不爱说话,爱盯人看,没事的时候让小楼伸出左手掌,说是给他看纹路看命运。我的命好不好呢?好,是副好八字。老铁呵呵地笑。

这样的时刻,小楼便有些坐不住,屁股下的竹凳凉凉的,他心想老铁一辈子生活在此,怕是准备着成仙的。外边早用上手机和电话机了,这年头谁还用手写信呢?很多次下山的时候,他不禁为这个叫子春的士兵叫苦。按照这样的光景,这老不死的不写到死,怕是不肯收手的。好几次,小楼都想将来信扔进悬崖底算了。就有一次,他便这么干了。

那老不死的后来见到小楼的第一句话便说,我梦见我徒儿给我写的信被人扔了,哎……他连叹了三声气,叹得小楼心里一阵紧过一阵,莫名地惆怅着。那天送完信,小楼心里像装了块石头,一连几天都有些放不下。一闭眼,老铁那哀苦的目光缓缓地浮出,仿佛带着不忍心的责备。他曾听人说,老铁是个懂法的人,早七八年前,人还活泛的时候,还能下山给人做丧事,早年靠打道场攒了点钱,如今老了就不再下山了。早年石门一带的水陆道场都是老铁包了的。打保醮、平安醮、龙王醮、南岳醮,请水打卦问神以求消灾除秽,样样来得。这带称老铁这样的人叫道士或师傅。道士们往往集道、佛、巫三种身份于一体,也娶妻,也生子,也吃肉,样样皆能,端的快活。便有家长领着孩子,拜师傅的。总归也算得上是门手艺,学成后能养家糊口,最重要的,还不要赤脚下田干活,一个道场下来,按照石门这带的规矩,能赚到一只鸡一尾鱼一块刀头肉和十斤米,再加上百十块钱,和种田比起来,当然是轻松不少。出门在外,碰上认得的人,也得叫上声师傅,也有些脸面。所以,一个师傅这辈子下来,带出三四个徒弟,是正常不过的。在石门,登门拜师学艺,需三年整。第一年在师傅家帮忙干活,当下手,来年则背诵经书,也随师傅去做法事,当个助手什么的,最后一年,基本上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那时,师傅会请来别的同行道士,再加徒弟的双亲,出师的抛牌斗法仪式庄严而隆重,一旦通过,徒弟基本上就拜别师傅,自立门户了。

老铁一生收过三个徒弟,子春便是他最小的徒儿。最大的徒弟在云口那边,也年届五十了,长了副木讷的样子,法事做得有些敷衍,外边口碑便有些不好。传到老铁耳边,他心里便有些不快,后来又听说大徒弟的子女反对他做师公,便改行了,老铁心里更是有些失望。到底不是传衣钵的料,那大徒弟早几年倒也上牯岭来过,想要得那衣钵。因为二徒弟去广东打工早不做法事,老大以为老铁会将衣钵传给他的。

那时子春还没来。子春来的那年,才十六。他大伯领过来的,子春高高瘦瘦的个,问他姓名都会脸红。老铁心里便有些喜欢,他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那时刚好春天,牯岭的山涧边全是刚出穗的芦草,各种花草都在怒放,走到哪都能嗅到一股芬香。子春从小父母双亡,寄住在大伯家,读完初中,再怎么也不肯继续了。那个羞赧的年轻人不肯坦露一丝的心机,整日寡言少语,翻来覆去地看一本《西游记》,那是家里唯一的一本书,前后都已散了。在家待了一个冬天,大伯终于忍不住了,问他愿不愿意去广东和石门跟其他人一块进厂。子春没有拒绝的意思,紧锁眉头,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大伯去打听了,才晓得进厂必须得满十八岁才行。当然也可以办个假证,或借别人的身份证也行。只是成年的小伙子们个个都是要去进厂的,身份证一时哪借得到?办假证自不必多说,大伯一听说如果被查出来,要关进去的,早已吓得双手乱摆。子春的路似乎就绝了,只能熬两年,待成年后再像石门的其他后生一般,踏上清晨的第一班长途汽车,开往深圳、凤凰、东莞等地。

子春白天和大伯下地劳动,闲时照旧端着那本破《西游记》,一副入迷的模样。大伯也看过此书,有时也和他聊起这部书。聊悟空,聊沙和尚和八戒,主要还是聊九九八十一难。子春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那脸色越发苍白。大伯没读过几天书,肚里装的警言名句翻来覆去就几句:“宝剑锋从磨砺出”、“头悬梁锥刺股”、“映雪读书”等,可子春又没再读书,他成绩本也一般,说这些大伯自己都觉得牛头不对马嘴的味道。有天无意中,聊到了唐僧,两人聊起了唐僧的身世,那少年眼中仿佛泛着泪光,呼地一声站起来放下手中的书就往门口疾步走了。大伯顺手翻了翻,书里夹着的照片便落了下来。一个和子春年龄相仿的妹子冒了出来,带着梨涡笑,端的清秀。大伯看了心里突地一惊。

晚上回得晚,子春一个人默默地扒饭。突然就说要去拜师傅。

想好了吗?这不是闹着玩的。大伯就说。

嗯。

这活儿虽不比干农活,但少不得熬夜吃苦,受人白眼,你再考虑考虑。

嗯。子春放下碗筷时,依旧波澜不惊的样子。

大伯就说,那好吧,学门手艺也好,以后饿不着,养活一家人总没问题的。

连夜就准备好了礼品,商量好翌日清晨就上牯岭去。子春默默地在一旁看着大伯收拾,他最后望着那盏昏黄的十五瓦的灯泡凝视着发呆。那展翅的飞蛾永不停歇地围绕着灯泡转,直到活活累死去。大伯收拾完行李,子春顺手便将《西游记》放了进去。大伯说这东西拿上去有什么用,牯岭上边又没通电,你以为还是在家么,在那儿是要干活伺候师傅的,唱说念做,样样得学,哪还有闲工夫?

子春默默地将手中的书拿出来。第二天大伯便在灶膛中发觉了书尚未燃尽的灰烬,是那本《西游记》,被子春一把火烧了。

这是他收的最年轻的徒弟。也比另外两个要勤快些,话不多,默默干活,动作麻利,从不多嘴。这点和老铁有些相似。不像另两位,活也干,但每做完一件事,总要卖乖,有些居功的意思。老铁不喜欢这样子。小庙供着一尊观世音菩萨,金漆大多剥落,社会风气还没这么糟糕之前,偶尔还有人来烧香。后来,上来的人便渐渐没了。这庙又不是什么名刹,和普通的山神土地庙差不多,也不见得灵验,所以大多数人便选择去了石门附近新修的一座大庙进香了。那儿香火倒也旺盛,初一十五,都是些老头老太,给远在广东打工的子女烧香祈福,求菩萨保佑他们在广东无灾无难财运亨通。牯岭更是日渐人迹罕至,以前还有别的师傅过来小住,后来也不来了。老铁孑然一身,没有家,无牵无挂,索性一个人在这儿留了下来,图个清静。这座荒废的小庙差不多被人遗忘了,要不是老铁每年修葺一番,怕早倒塌了。

来客罕见,加上庙本来就小,子春要干的活便不多。每天清晨起床,将里外清扫一遍,往水井里提几桶水,将院子里的水缸满上,净身过后便给菩萨上香。老铁那时也差不多要起床了,子春再将热洗脸水打好,服侍师傅洗漱完毕,一天便开始了。

上午撰写对联、祭文、书写做法事时的种种符讳、文疏;下午则抄写经传,《真武妙忏》《南岳真经》《北斗经》《虫蝗忏》《慈悲血湖宝忏》。老铁这样手抄的经书有几木箱,那都是他最看重的衣钵,是要传人的,有些是上几代师傅传下来的,当然珍贵。这儿虽然管叫道士,但佛事、道场、巫术却一个也不能少,三大门类同时兼顾,打醮时是佛事,给死人超度亡灵选道场,求神问卦的当属巫术了。要学好这个,吹、弹、唱、写都得样样精通,缺一不可。上路的道士,‘随机应变,什么场合都能应付得下来,一个人也敢独揽整场道场。那是需要点真本事的。两天三夜的道场,没几刻钟停歇的。以前的文疏都得毛笔一字一画地写,现在石门这边已经流行去打印店电脑打印了。但老铁不,他看不惯这些偷懒的行为。该怎么办,还得按老规矩来办。老铁讲究这个,他瞧不起那些打印出来的东西。在他行香火的地域内,凡是给死者办佛事、做道场,或是给当地做荡秽除魔一类的道教斋醮,或是给灾殃病乱、家翻宅乱的人家,请神祭祖、唱菩萨、和娘娘、斩煞等法事,没一个不讲好的。

自己养了群鸡鸭,早年开垦的荒地种有红薯苞谷,果蔬多得两人吃不完。子春每个月下去一趟,添购些日常所需用品上来。清晨下山,傍晚踏着夕阳负重而归。他从不多言,老铁吩咐他买什么就买什么,绝不乱花一分钱。有时老铁也会责骂,嫌字练得力道不足,嫌经书背诵得结结巴巴。年轻人面红耳赤地目光游离不定,双手放哪都显得多余。老铁便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他幼年父母皆亡,师傅带大他,每回挨骂时,也是这模样。他总在不经意间便瞥见了自己当年的影子,那影子让老铁心生爱惜。子春挨完骂,似乎也不记恨,过会儿依旧是恭恭敬敬的样子。每月的初一、十五和观音菩萨生日那天,会吃素念经,其他无异。也吃荤,每个月宰只鸡或鸭子,师徒二人打打牙祭;也饮酒,是石门下边别人自酿的米酒,子春每月用塑料瓶提几斤上来。老铁每餐都会饮上二两,子春起先不喝的,滴酒不沾,老铁说,你是男子汉了,不学会喝酒那算什么!以后老丈人门都不会给你进。师傅给他倒了个碗底,便喝了。竟然不红脸,只是坐在庙门口呆呆望着远方暮色的山脊发呆,松涛阵阵.蝉声如注。那时子春已来了一年有余了。牯岭是方圆数百里地势最高的,天气晴好,能望得到三百里外远的州市。层层叠障的大川如巨蟒潜伏在天际,随着暮色四合,慢慢隐去。老铁走过来的时候,子春正望着天边一个劲地流眼泪。瞅见老铁,慌忙揩了。便问老铁,师傅,人死了当真能上天吗?老铁愣了下说,胡说些什么。子春又说,死后也记得生前的事吧,要是记得,那就好!她要是还记得我,我上去也可以再相见的。多好!老铁脸一沉说,净说些什么胡话呢!子春有些不好意思地讪笑。

那以后子春每餐都陪老铁喝点,却不见醉过。庙里没电,天擦黑便得点灯,早早就睡下。子春是自带的铺盖,睡靠窗的竹床上。那竹床一翻身便吱喳响不停。年轻人似乎不那么容易入睡,翻来覆去,辗转反侧,许久过后才见安歇。

这天天气晴朗,老铁便吩咐子春将被卷浆洗了。米白色的床单晾在细竹竿上,正午时分,日头当中时,老铁过来翻晒床单,一不小心便给发现了床单上的那几个黄褐色的斑点。每处均有鸡蛋般大小。那形迹可疑的斑点让老铁心跳加快了几下。老铁到底是过来人,知道那是什么。他默默地将床单翻了个面,子春红着脸过来接他的手,他已把活干完了。老铁想,他当年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有人替他做媒了。

老铁也发现了那张相片,夹在《真武妙忏》的手抄本里。要不是那天偶然翻起,他可能永远不晓得的。相片上的女孩子一头长秀发,清清爽爽,端的标致。他曾开玩笑,问过子春,说这相片上的女孩子是不是他女朋友。子春慌慌忙忙,欲言又止,吞吞吐吐地含糊了几句应付过去。老铁会心一笑,便不再追问了。他说,到时结婚记得叫师傅来喝个喜酒。子春的脸腾的一下涨得通红起来。那神色,一瞬万变,带着负疚的惴惴不安。

子春的悟性高,跟之前的两位徒弟一比,高下立判。口功、心法、符讳、罡步巫舞,一年不到,子春已经像模像样了。老铁就想,到底是青出于蓝而胜之于蓝。这是一种天分,光靠学是学不来的,关键还得靠悟性。这些口功心法,之前的两位徒弟有的还没传授,它们的规矩是传内不传外,传男不传女的,一般外人哪能窥测其本质呢。但子春不同,老铁差不多是倾囊而出,没丁点的保留。他知道,只有子春能体会到它的妙处,他是有接衣钵的资质的。所以,平时老铁待子春,也就更严厉了几分。一本手抄的《元皇忏》,他让子春硬背下来,几个月后,子春果真能倒背如流。他想方设法将自己的心得传授给他。年轻人有悟性,但不见得心思全在这儿。每个月下山那天,头天就有些难掩的兴奋,下山是子春最快乐的事,他像只按不住的弹簧。

老铁最担心的事,还是来临了。掐指一算,那时子春上牯岭已快两个年头了。那天清晨下山,和往常也没什么不同,默默地打了声招呼,背着个大包就走了。傍晚也未见他回来。老铁盼望良久,想必是年轻人贪玩去了,于是掩上山门。第二天,子春依旧没有回来。老铁便有些坐不住了。回想子春近目的变化,似乎每天夜里都在踢床,在梦中挣扎,有些狂躁不安。清晨起床后他说过几回,子春说是梦,他都记不得了。孩子心底一定是装满了心事,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猛然想起相片上的那姑娘来,经书里相片已经不知去向。老铁像是猜到答案了,等到第四天时,他决心下山一趟。

大伯也吃了一惊,说是当天下午他就回去了的。两人猜了半天,也不知他会去哪。便说起相片的事。问是不是找相片上的姑娘去了?大伯一脸疑云听完老铁的话,低着声说,你说的那女孩——那女孩子叫喜喜,去年投水死的。老铁怕搞错,又详细地描绘了一遍,大伯挥手打断他的话:就是那个长头发笑起来带梨涡的嘛!老铁便噎住了,半天才说,怎么年纪轻轻就想不开啊?

老伯说,捞上来的时候,才发现有三四个月身孕了,想是怕羞,怕家人发现吧,十三四岁的姑娘还没初中毕业呢,这说出去哪有脸见人啊!

老铁心里像是层层阴霾填埋了过来。那天上山,他月亮升起才到庙,步伐缓慢,心里有事,脚步便打不开。心想自己到底是老了,是真的老了,那月色,和少时没什么不同,阴晴圆缺,永久轮回,人却已近黄昏暮色,心底便滑过一阵悲凉。

庙里点着灯,子春不知何时回来的。他一脸的惶恐不安,生怕师傅咒骂。老铁没有骂他,只淡淡说了句,你去哪了?

子春嘴唇嗫嚅半天,说去市里了。

老铁心里一惊,抬了抬眼皮说,我饿了。子春忙去给他端饭倒茶。老铁扒了几口饭,停歇了下说,你去那干吗?

师傅……我想好了,我要去当兵……子春于是说道。

当兵?这是老铁万万没想到的。当你的道士,当什么兵?

我去报名体检了,通过了。

老铁和子春都不再说话,昏暗的灯光下只看见一缕缕青烟从灯油上飘上来,升到屋梁上去了。老铁仔细地盯着子春,年轻人自知有愧,将头埋得深深的。那眼泪眨巴眨巴地落在鞋面上,黄豆那么大。老铁将筷子轻轻地放在碗上,他决定和他心平气和地谈谈。

为什么要去当兵呢?

我同学说,当兵后出来好找工作,在里边还可以学习,可以考驾照,出来不愁没地方去,同学他哥哥当的兵,现在深圳那边当上保安队长了。

老铁仿佛明白了。他心里透过一阵悲哀。道:当道士也是门手艺啊,也饿不死你啊,这世界上每天都得死人——

子春执拗地站在那儿,不肯多说。

老铁重重叹了声气说,去哪儿当兵,要去多久?

两三年,据说是去西北。

那这道士你还要不要……

师傅,等我回来吧,我退伍了,我再回来把剩下的一年学完,我一定会回来的。

老铁闭上眼睛,靠在椅子上,感到很累,很疲惫,此刻他什么也不愿去想,只想就这么躺一会儿。

这事情就这么定了。大伯特意上来致歉,并反复说等子春退伍回来,一定再上来。子春望着师傅,鼻子也是酸酸的。老铁就说,好嘛,当兵好,毕竟是件光荣的事,该贺喜才是。便收拾完行李,拜别后下山去了。他们走后,老铁好长时间心里都觉得空落落的。没了子春,小庙更显孤寂,空谷中的松涛阵阵,一浪盖过一浪。过了些日子,子春又上来了一趟,说是武装部查他资料发现他学过道士,那是封建迷信,要不是苦苦求情,差点刷下来了。那边便要求开具一个证明,说自己已经不再学道士,和道士彻底划清界限。

那证明得让老铁签名。老铁颤抖着手,几次都没法落下笔。一阵山风过来,院子里的那株甜槠抖落几片枯叶,翻滚着飘落至地上,老铁便说,去捡几片叶子来吧。子春就去了,回来时,老铁已经签好了,面带倦意,人仿佛一时老了好几岁。

师傅我一定还会回来的,你放心!

老铁嘴角一动,微微笑了笑说,年轻人路宽,怎么走都有章法。

当夜两人说了一宿的故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那淡淡的月光从纱窗透射进来,如柔和的白纱。便慢慢聊到了相片的事。老铁说,那姑娘的事我知道了。子春在那边许久没发出声音,老铁说,你还在听吗?予春嗯了声,说在听。只听见那边传来轻微的哽咽声,老铁便不忍心再问下去了。过了会儿,子春小声说道,我每天做梦都看得见她,这两年来我一直在给她念经……我有罪恶感……老铁哑然许久,默念道,一切众生皆因妄执而生。窗外的月光如银盘一般挂在松柏树上,窗外静悄悄的,已是万物俱静的时候了。

第二天大早,子春起床后没有发现师傅。桌上师傅给他留了张字条,用毛笔小楷工整写着一首诗:须知诸相皆非相,若住无余却又余,言下忘言一时了,梦中说梦两重虚,空花哪得兼求果,阳焰如何更觅鱼:摄动是禅禅是动,不禅不动即如如。字条下压着几百块钱。他在小庙周边四处寻找师傅,没有一个人影。早晨的露水很重,觅食的小鸟在树林中叽叽喳喳地叫着,声声入耳。空谷中响彻他的呼唤,师傅一定听见了,但他没回应。子春知道师傅在躲着他,于是便独自下山去了。

一个月后,从甘肃酒泉来了一封信。老铁一看便知是子春的。信里附了一张他在军营里拍的照片,身穿草绿色军装的子春看上去英俊潇洒了许多。被子叠得如豆腐块似的,四方四正。军营到底还是不一样的,老铁心想。子春在信里告知.他们部队所在的地方,便是古时丝绸之路的必经之路。他向老铁描述了现代西域的景观,说很有几分王维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味道。又说这边大多以戈壁和荒漠为主,四处都是骆驼刺、芨芨草和羊粪蛋的灰黄色戈壁,紫外线强烈,地表温度可以蒸熟一个鸡蛋。但也不觉得热,汗一出马上就给蒸发掉了。这里人烟稀少,风刮得很猛烈,鸡蛋大的石头都能刮上天。因气候干燥,刚来时常流鼻血,不过现在好了。当然还不忘说这儿曾是汉代名将霍去病驻守过的地方。云云。

字是钢笔字,老铁回复过去却用的毛笔字。

第二封信来得便有些晚,子春在信里致歉说新兵三个月很辛苦,经常半夜出发去荒漠中搞拉练,急行军,累得很,所以没及时回复。信却写得很长,说是来部队后,对他改变很大,很锻炼人。又说西北的蒸馍很大,第一次见识时,还出了笑话。他说没想到这么大蒸馍也有人一次能吃下好几个的。老铁便想象漠北风光,想象子春抓着蒸馍时的样子。三个月的新兵生涯很快结束了,子春的新鲜劲儿也消退了些。只说这边的荒凉,驻扎的营地方圆几百里全是茫茫的戈壁滩,一眼望不到头。那些黝黑的沙砾经过日久的风吹日晒,有的竟薄如蝉翼。站岗的时候,子春便数电线杆。从眼前开始往外数,一直数到看不见为止,然后再往回拉。老铁从信中读出了子春的焦躁,他回了过去,安慰他“安心安处是吾乡”。子春后来就没再抱怨过在异乡的孤寂了。他在连队里参加了象棋比赛,拿了二等奖。他和一等奖获得者杀得难解难分,从下午杀到晚上也没见胜负,子春到最后却有意妥协了。他还说正学弹吉他,已学会了一些简单的谱子。后来果然照片上便看见了子春坐在床沿上抱着一把吉他,双手似乎正在拨动着琴弦……老铁将这些照片一一贴在相框里,那老相框原本都是一些老旧的黑白照,新添上子春的彩色相片,如枯木逢春,顿时又生机盎然起来。

他说部队里有驾校,他正在学习当中,快要通过考试了,到时便可以开车了。子春去了哪些地方,在信里都会告诉他,武威、张掖、嘉峪关、祁连山……两人相隔万里,这些陌生散发着古典气息的地名,经子春的笔一描述,竟也有趣起来。子春说这边的水果很甜,特别是哈密瓜。要不是距离太远,不然就寄几只过来。哈密瓜虽没收到,但子春的心意到了,老铁也很欣慰,像是真品尝到了。只是两人没再提起学道士的事。子春没说,老铁便也没提。有一段比较长的时间,老铁都没收到子春的信。怕是有两三个月的时间,老铁一直等,也没等来小楼的身影。老铁便又勾起学道士的事来。那四大木箱法器和经书,装得满满的。里面有道袍,有几代师傅传下来的功德图,有木鱼,有八卦,有辟邪用的法刀,有锣鼓有铜钹等等。老铁将它们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擦拭得一尘不染,这是他一生最为珍贵的宝贝。大徒弟之前过来几次,也没发话说死后传给他。大徒弟到底是凡夫俗子,衣钵怎能传授给他呢。这年秋冬季节,老铁清晨起床提水往水缸倒时,突然脚底乏力,连人带桶一起跌倒在地,许久也没爬起来。身边只有不知疲倦的小鸟在叽喳,老铁枯坐许久,才慢慢起身,将湿掉的衣服换了,心隐隐感觉到有些绞痛。

子春的信没来,大伯倒是上来了。见老铁身体有些不妙,便让老铁下来住一段时间。老铁起先不肯的,大伯不由分说,下午便下去叫了几个劳动力上来,用竹躺椅抬了下去。老铁坐在上面,不由想起破四旧时期,石门批斗他,说他是封建余孽,不准他打道场做法事,用一副抬猪用的担架强行给他抬了下山。那时他还年轻,不觉得老,挨几记拳头耳光,晃一晃,也挺过来了。只是没想到时间竞这么快,再次被抬下去时,已到老眼昏花大厦将倾之时了。他便有些忧虑,不知子春何时才能回来,还能不能见得上一面。

大伯给他请了石门最好的郎中,叮嘱他好生休养,熬了老母鸡汤给他喝。老铁小住几天,脚下似乎又生出了些力气,勉强可以走动了。便问起子春的消息,大伯说,子春原来计划年底休探亲假回家的,没想到这次又改主意了。老铁说,不要紧,不要紧嘛,两三年,一眨眼就过去了……心底到底有些惋惜。淡淡说了声,子春好久没给我写信了。

子春出事的那天,正好老铁刚上牯岭。大伯不让他上,老铁执拗着坚持要走。他大概晓得自己时日不多,无论怎么劝,也要上牯岭去。大伯只好请人将他又抬了回去。

子春他们部队驻守在酒泉,明文禁止士兵和当地女性恋爱。十八岁的子春那天驾车去城里公差,返回时天色已晚,在离营地尚有两公里处,汽车不巧抛锚了,怎么也打不着火。那儿信号也没有,人迹罕至,真是到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程度。一头大汗的子春一头钻进车底下捣鼓着,忙乎了半天也没有个动静,晚霞铺满了大半个天际,但见一片苍凉。眼见天色越来越晚,同去的班长便说去营地找人过来帮忙,让他先在这儿守着。子春一个人敲打半天,也没弄清到底哪儿出的故障。他沮丧地靠着轮胎,看班长的身影在茫茫的原野中渐渐消失成了一个小黑点。那时他偶尔听人讲,戈壁上有野狼,专攻击牲畜和人。有个牧户一个冬天被狼咬死过五六只羊,差点还伤了人。子春望着无垠的荒漠,有种被人类抛弃的感觉,心里冒出一丝寒意,正准备钻进车去。那姑娘便是这时冒出来的。子春认得,那是附近牧民马天笑的小闺女马蓝,曾见过的。营地购买的羊肉,都是马天笑家的。他骑着三轮车,送过来,有次姑娘也跟着过来了。鹅蛋脸,长头发,那五官如彩笔描绘过一般,浓重出彩,不似南方这边的清秀,却多了种端庄的大方之美。子春初次见她,便记住了,总觉得在哪儿已经见过她了。到底是在哪儿呢?子春辗转反侧几个晚上,终于在电光火石间想起早年曾看过的一部乡村露天电影《芙蓉镇》,里面的女主角就和她长得很像。

她正放牧归来,正赶着几只羊路过抛锚的车。见到他,错愕地对视一眼,那几只羊徐徐地从车侧走过,就在擦肩而过的一刹那,子春看到她的目光落在了地面上的工具箱上。她回头望了一眼他,车坏啦?

这是他第一回听见她说话,没想到那么清脆悦耳。十八岁的子春紧张地瞥了她一眼,她的脸上正挂着不易察觉的笑,兴许是被他那副不知所措焦头烂额的表情所打动的。他朝她点点头,憨憨地笑了笑。

修不好了吗?她将羊喝住,好奇地打量着车。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是什么坏了呢?她抬头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不晓得呢。他的确是无能为力了。

那怎么办?对了,那边有个会修汽车的人,他跑过长途的,我去叫他过来瞧瞧?

远吗?

不远,马上就来,你等着!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那一刻没有将战友回去搬救兵的消息告诉她。他对她充满了不可预知的期待。她的身影在暮色中越走越远,像昙花一般。子春呆呆地坐在驾驶室里,感觉刚才做梦似的。

少女果然很快就回来了。她的身后跟着一个满是络腮胡子的大男人。他大大咧咧地打了个招呼,一阵子稀里哗啦的敲打后,汽车像通了电似的,转眼又发出了欢快的叫声。

好啦!络腮胡短促地从嘴里吐出一句话了。子春没想到络腮胡这么快就将车子整好了,刚想道声谢,络腮胡搓了搓手,嘴里含糊了一句,还没听懂,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少女紧紧跟在他身后,朝他挥挥手,就在这时,他看到天边的最后一丝余晖正好打在她的侧脸上,金黄色的光辉焕发着无限的柔情,他的心猛然间剧烈跳跃了几下。在回营地的路上,那张焕发着金黄色柔和光泽的脸一直在脑海中映现着。

一个星期后,子春又遇见了马蓝一次。这回他徒增了不少的勇气,鼓起胆子特意向她致谢。两人年纪相仿,一下子便聊开了。他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在开口的瞬间,又都缩了回去,她像是明白,侧着脸,微笑着鼓励他把心结打开。子春便怦然心动了,讲了些自己的心事。他的心事如陈年久积的阴云,在她面前彻底掏了个空。回营地的那天,他心情很愉悦,以为这就是爱情,因为他向一个令他心动的姑娘说了许多关于自己的最私密的心事,而且姑娘对他似乎也很热情,像老朋友一样亲密。他那之前的愧疚与罪恶感,在认识马蓝以后,奇迹般烟消云散了。可是每到放假前夕,他心里还是像猫挠似的难受,很想去找马蓝,又找不到合适的借口。总觉得有些荒唐,有些说不出口。那烂棉絮般的云懒懒散散地铺点在蓝色天穹,映照着广袤的黄褐色戈壁滩,仿佛时间是停滞不前的,如凝固一般。有段时间,他一个人孤零零站岗,看护着快要废弃的空仓库。里面的物资大多已转存,只留下一个偌大的空壳。有人来轮岗,有时夜里也是他守着。他只需看着别让附近的居民将牛羊牵进来把这当羊舍就行。这样的任务极其无聊,很多人受不了想方设法换岗了,只有子春继续留了下来。而且是主动请求的,不知何时,他已经爱上了这种孤独。岗哨设在仓库东北角的最高处一间小房间里,里面有行军床,吃住都在这间不足五平米的小房间里。每天透过岗哨的玻璃窗,他看见马蓝慢悠悠地赶着自家的羊群去牧场,赶在天黑之前,她便又慢悠悠地将它们赶回来。他就在她的头上,一抬眼便能望得见。但是子春从没和她说过话。有次她似乎很好奇,抬头望了望,他赶紧侧过身,也不晓得她看清了没有。他很享受这种感觉。她的一举一动全收在他的眼底,一览无余。那时他觉得自己是上帝。

上帝那天傍晚便看到了一幕无法容忍甚至是怒火中烧的事。他看见一个戴着瓜皮小帽的男子一路跟着马蓝,像是在纠缠。马蓝狠狠甩了甩手,将缠上来的手用力地甩掉。那只手很快又黏上来了。马蓝回头顺手给了那人一耳光,那人似乎也很愤怒,马上回应了一个。不仅是回应,而且顺势抱住了她,将她压在地上……

子春几乎想都没多想,一股热血直往脑门冲。他飞快地从岗哨上跳了下来,一个百米冲刺冲到那人身后,一把抓着那人的衣襟,提起来便是一记勾拳。才认得是那个络腮胡。还没来得及多想,络腮胡愤怒地瞪了这位不速之客一眼,呼的一拳向子春打了过来。两人扭打在地上,一时打得难解难分。站在一旁的马蓝看得目瞪口呆,连连呼喊别打了,别再打了!两个人哪肯听她的劝,一时拳脚相向,脸上都开了花。子春没想到络腮胡那么壮实,要不是在部队练过几下,不然根本就不是他对手。打到最后,两人气喘吁吁地分开,跌坐在地上,你瞪我,我瞪你,大口大口地喘粗气。

最后还是轮岗的战友将他们拉开了。

这事在部队引起了很大的轰动,因为他打了马蓝的未婚夫。

子春亦是沮丧得要命,他甚至懒得为自己开脱。外头有人传,说是为了争风吃醋。他也不辩解,情绪低落到了极点。连队后来特意去做工作,让子春道歉。子春倔强,硬是不答应。领导有些光火,说打人还有理了吗?子春说,我以为他是要强奸她,才动的手。领导便说,人家俩是一对,在一起打情骂俏碍着你什么了?上次据说还给你修过车呢!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打的就是他!他心里想,当然不敢这样讲的。那时刻,不管是络腮胡,就是连长,子春也是要打的。打完后,他觉得很伤心,感觉马蓝伤害了他似的。子春还是去给络腮胡道了歉,那边倒是大方接受了。说是一场误会,出发点还是好的,不会有任何的追究。只是没再见到马蓝了。她故意躲着他似的,一直到他退伍,也没见到她。子春的心感到万分的煎熬,他的心事像放飞的风筝,被人拽着跑掉了。他为此事挨了一个记过处分,情绪更是日渐低落下去,做事情也吊儿郎当起来。

小楼最后一次上牯岭,老铁已经有些不行了。几位石门上来的老人和大伯轮流照顾他,怕他一个疏忽就走了。老铁微微睁开眼皮,瞧见是他,面色泛出一丝微笑说,好久没见你上来啦。小楼将信交给他说,是你徒弟子春的信。

大伯便拆了信,先看了。脸色越来越差,又不便发作,只能强忍着,对躺着的老铁说,子春说,他快复员了,快要回来——看您了……

老铁躺在床上,听完默然了良久,只见那两行泪珠分别从眼角挤了出来,往脸颊滑落而去,再也收不回来了。

当夜,老铁病情突然加重,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一会儿清醒一会儿又沉沉睡去,已不再进食。大伯赶紧打发人下去通知众人。子夜时分,老铁突然感觉精神又复原了些,央求坐起来。众人忙将他扶起来,靠在床上。老铁费力从床垫下掏出一个包来,那包用布一层层封着,里面是一沓信和两千余块钱。这些都是给子春留着的,还有内传口工……我要等着他回来,传授给他……他指着那四只大木箱子。大伯忍不住也老泪横流。

老铁去世的那晚月大如盆,辉光满地,正是十五。老铁是道士,必须得送曹。在石门,生前是师公、道士的,死后送六曹六院。子春没有回来,他已到了广州。那么,老铁最后一封信自然也是收不到了。一般道士死了,法事都是由自己的徒弟来主持。实在没有办法,才请外人。他的三个徒弟,大徒弟被儿子接到城里去了,二徒弟在广东打工,都联系不上。大伯才想起,在石门,似乎已经找不到年轻的道士了。打听了一整天,才得知沙江那边尚有道士,年纪也高,七十好几了,不知还能不能请得动。那师傅听说老铁过世了,不管家人劝告,执意要来。当夜大伯领着众人提着铜锣去井边请水。念道,东方青帝涌水龙王,南方赤帝涌水龙王,西方白帝涌水龙王,北方黑帝涌水龙王,中央皇帝涌水龙王,五湖四海龙王,十洲三岛仙哲,日聪曰明神仙,乃文乃武真宰,水府得道刘三、杨四将军,水母娘娘,谪伸祈请,下赴井泉,鉴领香烛,求请愿赐一酌之水,净身沐浴。烧完香烛,提水回去,沐浴全身,更上寿衣,安棺入堂。

忙完这些,天已大亮。小庙已经洒扫干净,祭坛摆好,其上首悬九御之金容,两旁列四京之玉像,圣像牌位摆放得整齐,桌上依次摆放着斋供、果品、净酒、净茶、灯盏等物,老师傅开始念“金关化身天尊”,两边锣鼓法器齐鸣,敲锣打鼓,唢呐相伴,小庙从未如此热闹过。小楼本不打算参加这场丧事的,后来心里又有些过意不去。他想就当是最后一次给老铁送信好了。只可惜这场热闹的法事,昔日的主角现今躺在堂屋的棺木里再也听不见了。听不见的,还有他的小徒弟子春。那时子春正在繁华的广州商场,站在门口干起了保安工作。

两年后,小楼辞职也加入了浩浩荡荡的南下广州打工的浪潮,后来见到了从未谋过面的子春。和相片上清清瘦瘦的出入很大,大得小楼没法将眼前的子春和想象中联系在一块来。子春粗了几圈,一副肥头大耳的样子,腰身的赘肉彻底毁了他在小楼记忆中的好形象。广州的天气闷热无比,即便穿着白色大号衬衫的子春也没能遮住身上那些多余的部分。小楼不知和他该聊些什么,只能往老铁身上说。问他为什么师傅去世时不回来,子春耸了耸肩膀说,没看见我工作忙嘛,请假就会辞退。小楼说,回去当道士也蛮好的啊?都什么年代了?子春说完笑了笑,那本来细小的眼睛快给肥肉吞没了。小楼问他师傅给他留下的那几大箱子衣钵还要不要?子春依旧笑了笑说,都不干这行了,还留着于什么!你要吗?你要送给你好了。

小楼以后再也没见过他,他陆续耳闻了一些关于子春的消息。据说他生了一个女儿,又胖了不少,老婆后来闹着和他离婚……只是再没听到过他要回来当道士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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