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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小故事,收获大智慧

亭亭老师和她的学生们

03-27   读小故事,收获大智慧!

亭亭终于在光脑壳村的私立学校找到工作了,今天是她去道兴学校教书的第一天。

出门时,亭亭从抽屉里把镜子拿出来,放在桌上,照着镜子把那副茶色眼镜戴上,又把刘海往右边捋了捋,觉得脸上的伤疤不那么明显了,才挎上她的布包,下了楼。

从出租屋到道兴学校很近,冬天的早上空气寒凉清爽,亭亭走着,脚步轻快。这条路是光脑壳村最宽的水泥道,可以并排开两部小货乍,路的两边是山地,不过现在已经看不到绿色了,因为都建起了房子。这些房子全是当地农民自己建的,都依着山势,又依着各家的财力和喜好,所以看去起起伏伏;也不高大,不过三四层、十多间。远远地看,这里还是山,不过是房屋的山。各形各样的房子,有红砖的,水泥砖的,有糊了水泥浆的,有铺了白瓷砖的,好像在搞一场自建房屋的展览。

其实,当地农民也住不了这么多房,建这些房是为了出租的。不是城里人要到这里来住,城里人看不上这里,这些房子都是租给外来农民工住的。农民工们不会嫌弃光脑壳村,光脑壳村的房子让他们的心安定下来,身子也安定下来,他们把捂出汗味儿的行李放在这里的房子里,打开,铺好,新的日子就开始了:

到省城找工作的农民工越来越多,这里的房子也越来越多,慢慢地,这里就看不到绿色了.房子也建得你挤着我我靠着你,要搭一根棍子也会拉着这幢房子的筋扯着那幢房子的皮。省城是一个巨大而奇怪的胃,白天把这里的农民工吞进去,晚上,又把他们吐回来。

农民工们不只是带了行李来,很多人还拖家带口,他们在光脑壳村住下了,就去省城找工作,找到工作,就又去找学校。不是他们要读书,是他们的孩子要读书,他们其实是为了孩子才到城里来的。可惜,城里的学校装不了这么多的学生。要来可以啊,把户口拿来看看,别说你们,就是城里孩子读的学校,也必须是户口所在地。

还好,天无绝人之路,这么多孩子要读书,这是多么好的商机,总有聪明人一下就反应过来——赚钱的机会来了。聪明人在这里租了出租屋,然后修葺一下,就开始招生了。学费不贵,一个月五六十块钱,农民工们承受得起,最重要的是,孩子终于有地方读书了。农民工的孩子们蜂拥而来,很快,学校就爆满了。这样的学校不比城里的冷清,孩子们的读书声同样响亮。

当然,这样的学校也很需要老师,尤其是好老师。不过,让人有点遗憾,老师们并不愿意到这样的学校来教书,他们更喜欢的是城里的学校。那些学校很难进,要过好几个考试关,要验好几本证书。但要是能考上就很谢天谢地了,在公办学校教书,可以评职称可以涨工资,好处多了去了,难怪大学的毕业生们拼了命也要往公办学校里考。而光脑壳村这里的是私立学校,教的都是外来乡巴佬的孩子,来这样的学校教书也跟当个农民工差不多,除了校长给的那几百块钱的工资,就什么都没有了,而承担的工作量却差不多是公办学校的一倍,因此,没有人愿意来就很正常。教室里闹翻了天,没有老师上课,你说校长能不着急?急了,就会顾不上,恨不能大街上拉一个人就来上课,识字就行,所以,这样的学校招聘老师就不会那么严格,教学质量也不怎么好。

亭亭是师范大学的毕业生,有学士学位,但她还是到这样的学校来教书了。她不是志愿者,也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想法,比如说到这里来上上课让媒体宣传宣传什么的,不是,她是面试过不了关。

亭亭的右边脸颊因为车祸毁了。亭亭过不了公办学校的面试关。

还好,道兴学校没有挑她的脸,周校长为五年级两个班的语文课没有老师上急得嘴边起泡,他才顾不上亭亭的脸呢一周校长说,脸上有伤疤怕什么,教书是用知识教,又不是用脸教,这伤疤不会传染的。

天很冷,空气巾有淡淡的白雾,亭亭穿的那件杏黄色滑雪衫在雾色中很显眼。她个子匀称,黑亮的头发披在肩上,随着脚步一颤一颤的,有人走过她,特意回过头看看,亭亭察觉了,赶紧把头低下。她不愿意别人看到她受过伤的脸。

如果没有受伤的活,亭亭是很耐看的,这一点从她的左脸就可以看出来,从左边看,亭亭的脸光滑、白皙,有一道平直的黑眉,鼻子的轮廓也是高挺圆润的;可要从右边看,就看不过去了,右脸颊生硬地趴着一条长长的疤痕,看去就有点古怪。

路边上有人家开着门做生意了,卖点面包牛奶什么的;有人推着板车,车上放着红艳的橙子和黄绿的橘子;有人开着“扑扑”响的小机动车,车上装着蔬菜。推车的和开车的都是要往城里去。天没有大亮,但这条路上的人却多,脚步声和车轮声都“嚓嚓”地响。空气巾还有煤烟味儿,这里的居民都爱烧煤,他们习惯坐在铁炉子边的感觉,觉得电暖炉不舒服。

亭亭在一段下坡路上慢了下来。她在找“道兴学校”的牌子,冈为学校的入口太小,一不留神就走过了。

校门是一扇小小的铁栅栏门,有学生边吃着早点边说笑着往校f J里走。学生们都没有统一的校服,他们杂乱的衣服颜色跟这里房子的颜色倒是很般配的。这门小,就是大开着也只能并排走两个人、亭亭等学生们都进去了,才走进门去。

要不是门外挂着校牌,怎么也不会知道这里是一所学校.不过,亭亭今天已经不吃惊了:她前天来过。校舍就是一幢居民楼,这里常见的那种,一共四层——第四层是后来加上去的,砖头还很红,凶这颜色,看上去比下面那三层要精神。楼前是常见的小院子——不是操场,操场不在这里。小院子是个斜坡,有房东刚倒的水在流淌,露出青黑的水泥地面一一只狗卧在院子的角落,冷冷地看着师生走过,常见人来人往的景象,它已经不爱叫了。

楼梯是在过道的东头,亭亭一进这过道就紧张,因为她的右眼在车祸中也受了伤,看不清东西,她要慢慢地走,防着摔跤。前天来应聘时,一走进这过道,眼前突然就黑了,什么都看不见,她只好两手扶墙,一步一步地挪,今天还算好,过道两边的教室门都开着,有学生的说话声不停地在过道上穿行,那盏声控灯就一直亮着,不过亭亭还是很小心,她怕跟学生们撞在一起了二

楼梯也很狭窄,只容两个人并排走,而且不平整,像是急急忙忙赶工期赶出来的。

亭亭终于上到了四楼,四楼的角落有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通道,像一个洞,是通往房顶的:房顶就是道兴学校的操场。亭亭从通道的这个“洞”看过去,已经有学生手捧红旗,站在操场上准备升旗了。

五年级的教师办公室就在楼梯边上,办公室的门开着,亭亭进去,找到前天来时周校长给她安排的那张桌子。这是一间近二十平方米的房屋,办公桌横着放了五张,靠墙又放了三张,就挤得没有什么通道了。亭亭放下布包后去开灯,接着开窗户。窗户对着坡地上另一幢房屋的地基,看不到天,也看不到窗外的景色,只能面对黄泥溅过无数次的水泥墙。

一个声音明亮地响起来,你就是王亭亭啊?亭亭赶紧回头,目光与一个四十岁出头的女老师相遇j亭亭忙笑笑说,是的,你怎么知道我?女老师说,周校长说了,我们学校要来一个高材生j亭亭说,哪里,也就拿了本大学毕业证。又问,你是?女老师说,我姓苏,教五年级数学的。亭亭就说,苏老师好。苏老师笑说,别叫我老师,不敢当,我的学历没你的高。亭亭忙说,教书和学历是两回事呢,学历高也不见得能把书教好的。苏老师说,你是正牌师范大学毕业的,不像我,高中毕业。我倒是教了十来年的书了,在修水乡下的村小代课就代了十年,后来,我老公到省城来打工,我就跟着出来了。亭亭说,那我应该向你学习了,我加上在大学时候下乡支教,教书也才半年:苏老师就笑了,学习啥,混着呗。又说,我老公才能干,没几年就在省城打开局面了,现在弄了几部货车,请人在开,都在跑广州这条线,你要买啥衣服给我说,我假期跟他的车到广州去玩,给你买。亭亭说,不麻烦了,城里时装街都有的,我也穿不了什么衣服。苏老师说,时装街的哪比得上广州的,我老公说了,不要在省城买衣服,广州的才好,香港头天出什么新款,广州第二天就有。

两人正说着,一个臃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是个老教师进来了,她头发花白,精神看去不怎么好,步子像是拖着的。苏老师介绍这是刘老师,教自然的。亭亭忙说,刘老师好。刘老师好像没听见,走到自己的桌前,放下包,说,唉,我儿子和儿媳妇闹得一塌糊涂,弄得我也挺烦的。苏老师说,儿孙自有儿孙福,管他们呢。刘老师说,不管是假话。我儿子在一家餐馆当厨师,儿媳妇说是要当全职太太,就不去工作了,整天在家打麻将,孩子也不管,我儿子一说她,她就跟我儿子吵,说要离婚,你看这日子怎么过?我干了这个月不想干了,去给我儿子打工去,带孙子,反正我也有千把块的退休金,过得去,儿媳要离就离吧,现在的女人,只想着有人把她供着,做梦呢!苏老师指了亭亭对她说,这就是周校长说的王亭亭老师。刘老师看了亭亭一眼,说你好。目光盯在她的右脸上,问,你这脸怎么弄成这样?亭亭说,车祸,被一根树桩挂的。刘老师说,我就说,这种学校呢,怎么会来个本科毕业生?

一下,办公室就静下来,三个人都不说话了。

上课铃响起来,亭亭拿上课本和教案,往五年级一班的教室走去。

五年级一班的教室离这办公室有点远,在楼道两头。亭亭一只手拿着书本,另一只手把头发又往前捋了捋。她突然想到那个刘老师说的话,就有点难过,这个老教师怎么这样说话?又一想,我这么遮遮掩掩的,人家还是看到我的脸了,算了,不遮它怕还好些。于是,干脆把头发捋开,让脸部都露出来,又把茶色眼镜放进衣兜,才走进教室。

道兴学校的讲台不像公办学校的那样,有一个高几寸的平台,让老师们站得更高些。亭亭的讲台就是在黑板前摆的一张旧桌子,她放下课本和教案的时候,觉得教室一下就安静了下来,一点声音都没有,好像一切在瞬间忽然就静止不动了。她往下看去,一双双亮亮的眼睛在盯着她。亭亭反应过来了,都在看她这张脸呢。看就看吧,看习惯就不奇怪了。

正要喊“上课”,一个男生的声音在后排响起来,这么丑,还来当老师!听得出来,语气里故意带有一股煽动性,顿时,教室里爆开一浪脆响的笑声。

那是个黑瘦的男孩,站在最后一排,身体靠着墙,嘻笑地看着亭亭。

笑声很黏稠,在狭窄的教室里盘旋着翻卷着,像要找一个出口,可那两扇布满尘土的窗户因为天寒紧闭着,于是这笑声就在这窄长的教室里左奔右突,挤压着亭亭.

这个学生很面熟。想起来了,前天来应聘,路过这间教室时,正看到他被一位女老师体罚。看来,这孩子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亭亭努力稳住情绪,她告诉自己,孩子也会欺生,不管他们,等一等,笑声会过去的。

亭亭的眼睛往教室里扫了扫。跟道兴学校的所有教室一样,这间也是将两个屋子打通后形成的。教室坐得满满当当,前面第一排抵到了讲台,最后一排抵住后墙,桌椅分别为三个人和五个人一排,放了两组,中问唯一的过道很窄,只容一个人侧着身走。桌子都磨得很粗糙,一条条木纹凸着;从那狭小的过道看过去,有几个学生坐的是塑料凳。教室里只挂了两盏节能灯,灯光昏暗,使亭亭更觉得教室的空气犹如是浑浊的液体,让人有溺水的感觉。

一会儿,笑声稀落了,亭亭清了清嗓子,准备上课,她努力用淡然的表情来表现她对笑声的漠视,这个男孩好像洞察了她的内心,他用课本遮住脸,夸张地发出“呜呜”的假哭,憋着嗓子说,我好丑哦!我嫁不出去了!

笑声再一次疯狂地爆开,看不见的冲击波拍击在墙上,又反转来打向亭亭。亭亭咬着牙挺直腰站着,一动不动。她要求自己坚持,再坚持,用冷静做一道堤坝,去抵抗这场哄笑。

她突然看到前面第二排的一个女孩子。她长的甜美秀气,梳了一根马尾辫,干净利落的样子。女孩没有笑,一双眼睛同情地望着亭亭二亭亭不觉与这双眼睛对视了片刻。女孩儿好像得到某种支持,站起来转过头去,对着那个男生喊,陈张和,你干什么!我要告周校长揍你!

很奇怪,因为这个女孩儿的一句话,亭亭的防线陡然变得脆弱,觉得自己再也坚持不住,她冲出教室,哭着往办公室跑去。

周校长还没走到五一班,就听见教室里乱哄哄一片,伸头一看,马上问,王老师呢?你们的新语文老师呢?学生们异口同声地说,新老师给气走了!周校长脸就黑了,瞪着眼厉声问,是准给气走的?大家就都不说话?周校长又问,说,是准!学生们的眼睛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面看.周校长的视线划了道圈,一下就锁定了目标。

周校长三步并两步走到后排,伸手拽住陈张和那件脏兮兮的滑雪衫,想把他从座位上拽出来,咬着牙说,你个狗日的,给我气走了就去给我请回来!陈张和的脸上仍挂着嘻笑,身体却僵持着,暗暗地对抗。周校长一耳光重重地扇在他的脸上,恨恨地说,那么难请的老师,人家还是个高材生,你就给我气走了,我打死你个狗日的!陈张和这才捂了脸,不情愿地站起身,跟着周校长出了教室。

来到办公室,周校长对陈张和喊道,你还站着,跪下来认错!说完,一脚踢在陈张和的腿上。亭亭忙从椅子上站起来,拉开周校长说,算了,他只是想出出风头。周校长对陈张和说,你想出风头也不是这个II法啊,你把老师气走了你给我上课?妈的!今天你不要听课了,就在这办公室里给我站着,一直站到你爸爸来接你!转了脸,周校长对亭亭说,走,上课去,我跟你去,看哪个兔崽子还敢跟你闹!

回到教室,周校长对学生们说,我看你们谁敢闹!能得到王老师教是福气你们还闹!你们不要惹我急,急了我一个个拖到操场去揍!真是的,这么好的老师你们还惹她生气!周校长发完火,对亭亭说,王老师,你上课,要是有谁不听话你就打!我这学校讲不听是可以打的!说完,又恨恨地瞪了学生们一眼,才走出教室。

中午放学后,陈张和的爸爸才来。这是个中年汉子,个子高大,皮肤粗砺、棕黑.他没听周校长说几句,就把皮带从腰间抽出来,娴熟地在粗糙的手腕上绕了两圈,接着就抡圆了,没头没脑地直奔儿子而去?“砰”的一声闷响,陈张和的额角就有一股绛红色的液体慢慢地冒出,顺着他的耳朵惊慌地爬下来,停在肩头上,竭力从肮脏的滑雪衫的布纹里钻进去,好像想要重新回到那具瘦长的身躯里。

陈张和没有躲,也没有哭,连伤口都不捂,抬着头一下又一下地迎接着他父亲给他的血的教训。亭亭看不过了,去把陈张和父亲的胳膊抱住。岂知这汉子的劲儿很大,一甩手,亭亭一个趔趄,退了几步,狠狠地靠在桌边上。

亭亭觉得很难受,她想不到事情竟会成为这样。表面上看,陈张和的父亲已经用武力压住了儿子的气焰,但实际上陈张和并没有屈服,他的眼睛里露出了仇恨,脸上虽然不再挂着那嘻笑,也没有说话,眼睛却像一条蛇信子,在父亲的脸上舔来舔去。他父亲一定感受到了这一点,他也没有说一句话,而是咬紧了牙,更加狠重地将皮带抽向儿子。

还是周校长拉了一把这个汉子,用轻松的语气说,可以了可以了,教训一下就可以了。陈张和的父亲停下手来喘气,打儿子也是一项耗费体力的活儿。周校长又说,娃娃都是要打的,不打不成材。这句话像是在给陈张和的父亲找一个打儿子的理由,又像是在给陈张和一个挨打的安慰。

亭亭心里发颤,陈张和额角上的那股绛红色的液体让她不安,她觉得陈张和肌体里的一股鲜嫩的生命被他父亲打漏了,带着热度从那个身体里流了出来。

一会儿,陈张和的父亲就用那根皮带把儿子的两只手拴了,像牵只狗一样把他牵了回去。

狭窄的办公室一下就安静下来。周校长看了看还呆在一边的亭亭,笑笑说,吓着了?亭亭回过神来,说,没见过有他爸爸那么打孩子的。周校长说,我们这个学校,在全区统考连续三年前三名,你知道这质量是怎么上来的?亭亭瞪着他,等着答案。周校长说,就是这样打出来的。没有办法,都是农民工的娃娃,爹妈忙着挣钱,没人管,就把我这儿当托儿所了。我给学生的爹妈都说了的,在我们学校讲不听是要打的。他们满口答应,说该打就打,打不死就行。今天你也看到了,陈张和这种娃娃就是这样,只服打=

亭亭嘴动了动,她很想给周校长说,体罚学生是违法的,想想还是没有说。沉默一会儿,她说,我看这个陈张和,还有班上几个学生,不像五年级的,要大些,像是读初中的样子。周校长点头说,这种学生在我们学校还多,前几年,他们就跟爹妈到省城来了的,想去城里的学校念书,但进不去,那时这里的私立学校又还没有办起来,这些娃娃就停学了一两年,这一停再进学校,人就大了,也难收心了。

周校长又问亭亭,你中午是回家还是待在学校?亭亭说,我回出租屋,我在附近租了一间房。周校长点头,说,这样好,不必跑路,我以前也在这光脑壳村租房子住,这里的租金便宜得多。走吧,我们一起走。下楼时,当得知亭亭租的是于大姐家的房子,周校长说他认识亭亭的房东,他可以去帮她卖一个面子,叫于大姐少收点钱。亭亭说,不用了,房子还不错,二楼,也干净。周校长问,有电没有?亭亭说,有,就是爱停,好像是电线的负荷太大了。周校长又问,用水方便不?亭亭说,方便的,水管在楼梯间,厕所也在那里。周校长说,不喜欢这房子了,就跟我说一声,我再给你找好的,带卫生间的。亭亭说,那我先谢校长了,周校长说,谢什么,你是我们学校学历最高的,好好干,干好了以后我给你加工资。亭亭说,那我更要谢校长了。

周校长又说,省城的农民工会越来越多的,城市化嘛。我现在已经看好了一块地,要远些,在苦瓜村那边,我正在活动,贷点款把这块地买下来,以后就在那里建新校址。亭亭笑笑,这个话她前天来应聘时就听周校长说过了,不过她还是点点头,说是的,我看我们学校的校舍不够用,学生太多,教室都快坐不下了。周校长说,哪里多,才八百五十多个。

亭亭跟周校长说着话,一同走出了校门。这时一阵风从桃儿山那边吹过来,亭亭紧了紧身上的滑雪衫,觉得这里的天气比城里冷。

新年到来不久,这个学期也很快结束了。

亭亭来的这一个月,五一班和五二班的语文期末考试成绩一下就上去了,优秀率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三。周校长很高兴,学期总结会上他亮着嗓门说,怎么样,还是本科生厉害吧?不服气不行的,分数说明问题嘛。我这个学校要办下去,只拿分数说话!

寒假,亭亭回了一趟松涛老家一亭亭有一年多没有回家了。

亭亭的爸爸原先是乡完小的老师,得肺癌去世有十几年了,是妈妈把她抚养大的。妈妈有文化,一直在村小学代课,亭亭考上师范大学到省城读书后,家里就只有妈妈一个人了。

前年车祸,亭亭在省城住了半个来月的医院,伤口拆线后就回到松涛的家里疗养。之后不久,松涛县招聘公办学校的教师,亭亭去应聘,笔试得了第一名,面试却没有过亭亭就想,连这个极缺老师的穷困县份都挑我的脸,那我就到省城去,那里机会怕还多些,

省城的学校比松涛县不知多出多少,但也挑她的脸。也是的,现在每年毕业的大学生那么多,这些学校没有必要非去找一个脸上有疤的人来教书,影响学校的形象。何况,现在一家就一个孩子,让省城里的家长看到是这么样的一个老师来敦他们的孩子,心里会不舒服的?这么想着宽慰自己,就好受了点,于是,亭亭放弃了公办学校,去私立学校找工作。

私立学校无一例外地都在郊区,学生都是农民工的孩子。走了一圈,亭亭才知道,省城几乎是被出租屋和农民工包围着的。

去了很多学校,私立学校同样也不要她,理南没有说,但亭亭知道,还是因为她的脸。直到亭亭终于走到光脑壳村,走进了道兴学校。

在家里过完春节,亭亭要返回学校了二临走时,妈妈说,亭亭,你以后还是多给妈妈写信吧,妈妈喜欢看字,比听你的电话来得实在,信可以反复看的,我就觉得,你在我身边。亭亭搂了一下妈妈,说,好的妈妈,我记住了。

回到光脑壳村没几天,就开学了。道兴学校开学没什么仪式,因为没有地方让八百多个学生都站下,于是就让两个班的学生和老师到操场上升国旗,其他师生都坐在教室里唱国歌,升旗仪式结束了就上课。道兴学校没有广播,有什么事都是周校长集合老师口头传达,就是操场上升旗也只是拿个收录机来放国歌。各级领导是不会到这样的学校里来参加开学典礼的,既然他们不来,开学仪式就不必那么隆重了。

新学期,亭亭发现,除了自己、苏老师和周校长,其他老师都是新来的。那个刘老师说她学期结束要给她儿子打工,可不等学期结束就走了。亭亭问苏老师,怎么上个学期的很多老师都没有来呢?她担心的是周校长表扬她让其他老师难受了。苏老师说,这种学校哪里拴得住人,除了五六百块钱的工资,什么都没有一我没有走是因为别的学校会挑我的学历,其他事情呢我又干不来。我哪会在乎这点钱,我老公每个月给我的零花钱都比这个多。我是习惯教书了,在这里只图不那么闷得慌.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来这里的差不多都是到省城来找工作的,有点文化,又不是很高,实在找不到工作就先待在这儿,挣口饭吃,找到工作了就走,招呼都不打一个的一

亭亭点头。她联想起第一次来道兴学校的情景。

当时校长室锁着门,隔壁教室有一位女教师正在罚几个男学生,让他们抱着头做下蹲运动,并自己数数,数到一百才能回家。这里边就有陈张和。他数到一百时,已经站不稳了,扶着桌子喘气,脸上却还在嘻笑着。亭亭向这位老师问到周校长,得知周校长到区教育局开会去了,一会儿就回来。这位老师问,你是来找工作的?亭亭回答了,这位老师就说,你要来了就好了,要不我总也走不了,我跟周校长是同乡,抽身就走又不太好。亭亭说,看到学校这个条件,我都不想在这儿找工作了。这位女老师说,你还是来吧,这里还是锻炼人的。用手划拉了一下眼前的这几个学生,笑着说,如果这里的学生你都能教好,就没有教不好的学生了:再说,周校长这个人也蛮好的,不会给人小鞋穿。

后来周校长回来了,他带着亭亭到处转了转。他毫不隐晦他的办学条件差,同时也大谈他建新校址的想法,说你要是明年来,我的学校一定不在这里了。

第三天,亭亭就到这个学校来上课了,却再没有见过那个女老师。她果然走了。

这个学期,亭亭除了上两个班的语文课和四个班的思想品德课,还当五一班的班主任。

那个敢站起来说陈张和的女孩儿叫许家珍,原先就是这个班的班长。亭亭继续让她当班长。她觉得许家珍很能干,敢说话,学习也不错,是个很可爱的孩子一

这天放学后,亭亭把作业改了,收拾了那个布包往楼下走,看见许家珍和几个学生在前面,就喊他们。许家珍和同学回过头来,忙亲热地和她招呼。亭亭说,你们怎么也才走呢?许家珍说,我们刚才像公办学校那样,在教室后面的墙上贴了两大张白纸,画了一棵绿色的大树,又剪了六十二个红色的果子贴在树上,在每个果子上都写上一个同学的名字,表示我们是五一班这个集体的大树上结的果子,弄完了我们才走的.

亭亭很高兴,班上这些事,现在都不用她操心了,许家珍就可以组织同学们做得很好。她赞扬地问,这是谁的创意呢?大家都把一个叫龙庆的小男生往前推。龙庆戴了副小眼镜,是个很有书卷气的男孩,这样的孩子在道兴学校不多见。他有点不好意思,说这叫什么呀,一般般的,下回我会出更好的点子亭亭笑了。

许家珍又抬着头说,亭亭老师,四月份都快过完了,我们班要不要组织一次春游呢,像公办学校那样。亭亭想想,好啊,去哪里呢?几个学生就七嘴八舌地说去桃儿山吧,那里可以野炊,又不用坐车,当天就回来,花不了什么钱的。龙庆说,那里还有条小溪,可以淘米洗菜,洗脸洗脚!漂亮女孩苗青对龙庆说,恶心死了,把洗脸洗脚跟淘米洗菜一块说。龙庆说,本来就是嘛。亭亭说,那好,我们明天开个班委会,把一些细节也商定下来。

走出了那个铁栅栏门。许家珍突然喊,妈妈!向坡路的对面跑去。路那边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牵着个两三岁的男孩,正笑嘻嘻地往这边看,她面前有一辆板车,车里装着些苹果和香蕉。见到许家珍,女人牵着的那个男孩也嫩声嫩气地喊,姐姐!许家珍上前去蹲下身,把男孩抱起来,在他脸上狠亲了一口,把小男孩的口水都亲出来了。

见亭亭在看着他们,那女人就笑了,说,王老师好亭亭也笑了说,你好。又问,你是许家珍的妈妈?女人笑着点头。亭亭说,让你存这儿久等了,今天弄得有点晚,许家珍和同学布置了一下教室、、女人说,没事的,我也是才来一会儿,只是家珍在学校让老师费心了。听了亭亭对她女儿的表扬,女人笑着说,那是老师教导得好。说完弓身推起了面前的板车。亭亭说,刚卖了水果回来?女人点头,说是从城里回来。生意不好,还剩这么多=亭亭说,苹果倒是能放。女人说,放长了还是不行,卖相不好。亭亭说,你也辛苦。女人说,为儿为女嘛,只要他们有出息。然后就又笑,说,我们从大定乡下出来,她爸爸在一家清洗公司给省城的大楼做清洗,我就卖点水果。

亭亭看着许家珍的妈妈,觉得许家珍长得像她,甜甜的,很秀气,加上脸上总带着笑,就没有这里很多妇女脸上那种苦巴巴的憔悴样。

亭亭和女人边说边走,一群孩子跟在后面,他们都租光脑壳村的房子住,所以同路,

女人说,王老师,你不要看我生了家珍的弟弟,我不偏心的,说远点,现在的男孩子谈朋友,也喜欢女孩子念过书,有见识,你说是不?社会在发展嘛,女孩子把书念好了,一样成材。我不愿意家珍像我,没念到什么书,找了个人家,也没有什么文化。说完她又笑了。

亭亭不觉又看了看这个女人,她不是那种只盯着柴米油盐的女人,会想事,不过,看问题也看得太远了,许家珍才十一二岁呢。

第二天,亭亭开了班委会,决定这个星期六组织班上学生去桃儿山春游。

消息在班上一公布,学生们都欢呼起来。可陈张和默默地坐在座位上,像跟这事没关系。等声浪平静下来,他突然冒出一句,桃儿山有什么玩头嘛。亭亭就问,陈张和,那你说到哪里去好呢?陈张和冷冷地说,你们说去哪里就哪里吧.许家珍转过头来对他说,你不是嫌桃儿山不好玩么?陈张和说,我可没这么说。许家珍说,我听着就是这个意思。陈张和说,就你个小丫头话多!这话一出来,全班都笑了。许家珍气鼓鼓地说,什么小丫头,我有名字!陈张和就嘻笑着说,你的名字跟老太婆的差不多!全班大笑起来二许家珍更生气了,站起身,噔噔噔地走到陈张和的座位旁,大声说,你再说一遍!陈张和却做个鬼脸说,不想说了。

亭亭听着没有在意,孩子嘛,总要磕磕碰碰的二她含着笑对许家珍说,算了算了,陈张和电没有其他什么意思,好了,上课了。

许家珍边回座位边小声说,没有妈妈的野人。

这句话被陈张和听见了,他忽地站起来.你再说一遍!

许家珍转过头大声说,没有妈妈的野人!说完走向自己的座位。

陈张和冲上来,从背上推了许家珍一掌,铁青着脸说,我有妈妈,你敢说我没有妈妈!

许家珍冷不防挨了这一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她张嘴正想还击,但一看见陈张和愤怒的脸,就不说话了,两行泪却淌r下来。

亭亭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生气地对陈张和说,你怎么好好的就推人呢?不像话!陈张和犟着头说,谁叫她说我没有妈妈的?别以为有老师喜欢就不得了了!亭亭说,你胡说什么,事情都是你挑起的,结果你还推人!这节课你就给我站着!陈张和说,站就站!说完,自己走到讲台边,站住了。亭亭咬着牙,说,那好,那你这一天都给我站着!陈张和说,一天都站着就一天都站着!亭亭气得浑身发抖,说,春游也别去了!陈张和突然就笑了,说,我本来就没有想去。

亭亭压着火开始上课。可是,这天不知怎么,学生都显得心不在焉的,可能在想着春游的事。亭亭用教鞭“啪啪啪”地使劲拍着桌子,骂道,看你们,说玩儿一个个精神抖擞的,说学习就打不起精神,听不听,不听就都给我滚出去!

下课后,龙庆帮亭亭端着教具,跟在她身后。到了办公室,龙庆说,亭亭老师,陈张和不愿意去是因为他家就住在桃儿山下。亭亭说,这也不应该是他不去的理由啊。龙庆说,他肯定觉得跟我们玩不来。亭亭说,那他喜欢玩什么?龙庆说,他喜欢打台球。又补充,跟大男生打。

星期六是个好天气,一早,很多学生就都带着柴禾、蔬菜等东西来到了学校,兴奋得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亭亭这才知道,这还是他们班头一次搞活动呢。大家都高兴地说,从来没有搞过活动,光读书,闷死人了。

到了八点半,只有班长许家珍和陈张和还没有来。陈张和是不会来了,可许家珍却让亭亭觉得奇怪,就让龙庆去许家珍家看看,她是怎么搞的。

一会儿,龙庆跑得飞快地回来了,喘着粗气说许家珍家一个人都没有,锁着门的。亭亭疑惑,去春游的建议还是许家珍提出来的,她怎么会不去呢?许家珍父母郜没有手机,无法联系,亭亭只好带着大家先走了。临走时,龙庆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留了一句话,许家珍,我们先走了,你来找我们。

桃儿山离光脑壳村就两三公里,这里是光脑壳村的孩子爱来玩的地方。山上有一条小溪,水很清,淌下来到山脚下形成了一口水塘,给当地的农民种蔬菜带来很大便利。

亭亭还是第一次到桃儿山来。她今天很轻松,一路和学生们说说笑笑的。昨晚下过一场小雨,土路变得有点滑,几个孩子就把亭亭搀着,说亭亭老师小心点,别摔着了。亭亭答应着,心里却想,只要不谈学习,这些孩子就是这样,懂事得让人吃惊。

上个学期,学生们都还叫她王老师,这个学期就改了.叫她亭亭老师。那是才开学不久,一天下午,亭亭回到出租犀,正掏钥匙开门,忽然听见身后有“哧哧”的笑声,原来是许家珍、龙庆、苗青还有十来个学生跟来了,亭亭赶紧把他们让进屋,给他们倒水喝。学生们忙拦住了,说我们只是想看看你住在哪里。龙庆在屋里走了一圈,东看看西瞧瞧,然后停下来,说,王老师,十脆我们叫你亭亭老师好r,这样叫着亲一些。亭亭说,好啊,那就叫亭亭老师吧。于是,就这么叫开了,连学校里的老师都跟着这么叫。

从那以后,学生们没事就会跑到她的出租屋里来聊天,会跟她说自己的家乡,家乡有河,不像这哩,一条河都没有。说去放牛也好玩,躺在草地上看天,觉得是地在走,不像这里,连草都没有,全是房子=还说春天时候,家乡的杜鹃花就开了,出上像铺了五彩的绸布一样。亭亭就问,那你们愿不愿意回家乡去呢?孩子们又都笑着摇头,说还是城里好玩,人多,热闹,有机会可以坐在双层公交车的第二层上,在城里一圈一罔地绕。在乡下,坐亲戚开的小卡车去赶场,人挤得快要掉下去一样,城里还有大屏幕,一走到城里,抬头就可以看电视。龙庆说,亭亭老师,其实,也不都是因为穷,家乡真的不好玩,太安静太安静了,尽听小虫子吵架。城里人都说乡下怎么怎么好,那是只去了一次两次,叫他们天天都住在那儿,你看他们想不想走。

苗青认为,亭亭老师最好,不随便打人。以前的一个女老师,把陈张和从他们班的门口踢到六一班的门口,又踢到楼梯上。学生们也跟着说真的,有些老师来上课,大家都怕死了,心都是抖的。亭亭问,那个老师为什么要这样踢陈张和呢?学生们就告诉她,陈张和说那个老师的普通话就像外国人说的,他还故意大声说,被她听到了。亭亭就笑,陈张和就是这样,说话气得死人。又问,你们见过陈张和的妈妈没有?好几个学生都摇头二龙庆抢着说,他妈妈被他爸爸打跑了!亭亭吃了一惊,继而批评,这话可不敢乱说的。龙庆就伸了一下舌头,咽回了后面的话.

时间一长,学生们就不把自己当学生了,管不住自己的嘴,问亭亭老师的脸怎么弄得这么难看,是火烧的么?亭亭说不是,是车祸。苗青就惋惜,哎呀,要伤到别处就好了,伤到脸就破相了。亭亭也不忌讳,说就是嘛,我要事先知道就会用个皮包先把脸包起来。许家珍说,也不要紧的,可以去整容,不过就是要花一笔钱。亭亭说,那以后有钱再说吧。学生们就七嘴八舌,说亭亭老师,我们长大了给你凑钱。亭亭笑了,说,你们长大了花钱的地方才多呢。龙庆对同学们说,你们说这些傻话让我受不了,亭亭老师这脸又不是遗传的,怕什么呢?真是。我看亭亭老师不整容也不要紧,真正的好男人喜欢的是心好的女人。亭亭就忍俊不禁了,哟,看不出龙庆你还懂得很多呢!龙庆认真地说,我哥心就好,我哥最顾我和我妈了,每天他都要在建筑工地上干活,抬灰浆,运砖头,搬建筑材料,他穿的衣服都有股石灰味儿,他现在还会焊钢筋了呢,戴着个眼罩焊,我都到他的工地上跟他学过。他干很多重活,挣的钱都给我妈妈。亭亭老师,我给你介绍我哥哥吧,我说的是真的,他虽然没有念过大学,但是他真的好,他一定会对你好的,那样我就不叫你亭亭老师了,我叫你亭亭嫂子。所有的孩子都笑了起来。许家珍说,龙庆你财不财呀,你以为亭亭老师就应该是你们家的人呀。苗青也接上去说,自私得有水平啊,以后谁找到你做老公就倒大霉了,被你算计得干干净净……听着他们的童言无忌,亭亭心里直乐,这时故意把脸放下来,说,看你们,越说越离谱了,都快回家做作业去!做不完作业这个星期六就不带你们去桃儿山春游!

桃儿山山脚下有大片的农民的菜地,种着白菜小葱什么的;菜花已经谢了,油菜地里绿绿的;还有大棚,像铺了一片云。那口水塘就在菜地的边上,映了一片蓝蓝的天。过水塘时亭亭喊,小心点,不要掉下去了。龙庆刹住脚步,转了头对苗青说,你晓得这塘有多深不?苗青嘿嘿笑着摇头,其他学生就问有多深。龙庆说,有一次我哥的一只鞋掉进去,用很长的竹竿捞,都没有探到底呢一亭亭看了看大棚问,这大棚里种的什么?龙庆说,大棚里种的是草莓,再过一个月就有草莓吃,学生们说,那龙庆你请客啊。龙庆一扬脖子,谁请谁啊,现在都是AA制知道不!

在菜地一边的土坡上,有一座房子,灰色的水泥砖建的,盖着黄灰色的石棉瓦,周围有竹篾稀稀地围着,竹篾边堆了好些垃圾一龙庆指了说,那就是陈张和的家,他爸爸是收捡垃圾的。

亭亭突然就悟到陈张和不愿意班上同学到桃儿山来玩的原因。这时有学生就用手在嘴上拢了个圆,大声喊,陈张和!陈张和!一条黄花狗在屋子前面的一段石坎上朝这边大声地吠叫,很不高兴的样子。龙庆说,快听快听,那条狗答应了!学生们就大笑.

亭亭看见,那房子的术门动了一下,却没有开.

桃儿山的这次活动让学生们玩得很尽兴、亭亭开始还担心他们不会做饭,到了桃儿山才知道,班上的学生都很能干,做饭炒菜的事根本难不住他们。亭亭一个组一个组地尝了他们的饭菜,就在心里感慨,这些孩子,生活能力不错,要是喜欢学习就更好了。

星期一,亭亭在教室里见到了许家珍,就问,星期六怎么没去桃儿山?你看,龙庆还给你留了一句话呢。黑板上龙庆留的那句话还没有擦掉。许家珍神色惨淡,看着亭亭就流泪了。原来她家出了事,她的弟弟丢了。亭亭大吃一惊,什么?她脑子里出现了那个嘴角淌着口水的小男孩。许家珍说,我妈妈星期五在城里卖水果,本来弟弟一直跟着她的,有人来买香蕉,妈妈就忙着给人家称,弟弟口渴了,妈妈给了他一个苹果,他不要,就要喝水,妈妈就给他一块钱,让他到不远处的一个小杂货店去买水。等妈妈这边忙完去看弟弟,弟弟已经不见了。妈妈怎么也找不着,后来她慌着回来给爸爸说,爸爸就打了妈妈脸上几巴掌,骂妈妈连一个娃娃都看不住。我们全家,还有我叔叔一家,全都去找。星期五找了一夜,星期六、星期天又接着找,还是没有,找到……许家珍呜呜地哭起来。

学生们知道了这件事,都安慰许家珍,你弟弟记得家住哪里的吧,知道爸爸妈妈的名字吧,那就不要紧,他会回来的。今天放学后,我们冉一起去找。许家珍怕的是弟弟遇到了人贩子,她家人都想尽了办法,也报了案了,可是……学生们就劝,别难过,报了案就好办了,你们家还可以把你弟弟的照片拿到网吧去贴在网上,让大家都帮着找。许家珍急得趴在桌子上哭,边哭边说,就是回来了,可能我妈妈也认不出他了,我妈妈,脑子急糊涂了……龙庆说,不要紧,只要你弟弟回来了她就不糊涂的,她的病根就是你弟弟。还有个办法,我们到报社去登个寻人启事。其他学生说,那要花很多钱的,许家珍抬了泪眼说,我们家已经去登了……这一天学生们的心情都不好,怏怏的,下了课就围在许家珍身边。

翌日,苏老师下了课跟亭亭说,天啦,这真是要了许家珍她妈妈的命了,娃娃没有了不说,男人还打她,你说她活不活?亭亭叹息,这么快,这个家就发生这么大的变故了,上星期她还跟许家珍的妈妈说话呢,多精神的一个人,说糊涂就糊涂了,给谁说都不会信。苏老师说,我老公听我说了这件事,就说你还是回家来好了,我养得起你,你给我把我这一儿一女带好了比什么都强:我说,我可不愿意被社会抛弃.我老公说,那你不怕被我抛弃?说到这苏老师就笑了,他敢!他敢我吃了他!说完哈哈大笑一亭亭也笑了,心想,苏老师说话,第二句就要说到自己老公的于是说,你老公对你好,怕你吃苦了,苏老师就说,女人过得好不好,就看有没有个好老公二亭亭,你还没有谈朋友吧,等我看好了,给你介绍一个。亭亭就觉得脸热了,说,我这个样子,谁会跟我谈朋友?我已经打定主意独身了苏老师说,可别这么想,女人还是要有家有孩子才好。亭亭不说话,只是笑,

这天下午.陈张和没有来上课,第二天也没见他的人影.亭亭以为他以后都不会来了。这里的学生跟老师一样,流动性很大,常常,他们的父母会突然没了活干,需要另寻,上路,当在别的地方找到了工作,就会把他们的孩子也带走。所以,这所学校的学生交学费都是一个月一个月的交。

第三天,陈张和一早就来了。亭亭生气地责问他为什么旷课,陈张和却认真地说,他是找许家珍的弟弟去了。亭亭忙问,找到么?陈张和摇摇头亭亭说,你是找个借口去玩了吧。陈张和就瞪着眼睛说,我要是说谎头朝地走!我真的去找了的。我想大人肯定都往火车站汽车站这些地方去找,我就往郊区去。那拐小孩的人一定郝没有正经事情做,穷了才会想到这样的坏主意,所以我就到郊区去了亭亭说,你想得倒是不错,可是,这些人既然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就会想方设法不让人知道陈张和像大人般地叹气说,这就难了一亭亭看看他,说,我还以为,你跟许家珍吵过架,就不会去管她的事,没想到,你还是个热心的孩子。陈张和说,我们平时吵架不算什么,可我知道,家里要是丢了一个人,心里会非常非常难受的亭亭发觉,这孩子是真懂事了.陈张和不好意思地又说,可是,我还是没有帮她找回弟弟亭亭说,你的心到了、不过以后有什么事,应该先给老师说一声~陈张和说,我是想过的,可我要是给你说了,你肯定不会让我去的,我想,我要是找回她弟弟,就是挨你骂,挨你记缺旷,也值得,亭亭点头,让他去找龙庆,把昨天前天的作业勾一勾。

陈张和走后,亭亭心里还琢磨了一会他说的那句话——家里要是丢了一个人,心里会非常非常难受的。难道龙庆说的是真的?

许家珍每天还是来上课,只是注意力比以前差多了,时常地听着课就悄悄流下泪来。亭亭看着心里不好受,却也不去安慰她,这个痛苦的过程这孩子是必须经历的,熬过去就好

这天下午,许家珍把班上的语文本送到办公室,神情黯然地告诉亭亭,她不想当班长了。亭亭看着她,因为家里的事?许家珍低着头说,我爸爸出外找我弟弟去了.他把我和我妈托给了叔叔和婶婶,要我多照顾家里。亭亭想了想说,那好吧,班上的事情你就不管了,交给龙庆管,但是你的学习还是要抓紧。许家珍说,亭亭老师放心,学习我不会放松的。

夏天很快就来了。

夏天的道兴学校让人难受。一个班只有两扇窗户,又都抵在别的房子的地基边,有风也吹不进来,学生又多,空气很糟糕,一进教室,人就像进了蒸笼。老师们都抱怨,于是周校长就在每个办公室装了个壁扇,说,现在的条件只能这样了,不过明年就会好的,明年新校址肯定会建起来,那时就有好环境了。有老师说,去年就听你说新校址,是海市蜃楼吧。周校长睁大了眼睛,海市蜃楼?教育局已经跟我说了,苦瓜村那片土地竞拍的时候,助我一臂之力,这怎么会是海市蜃楼嘛!大家就笑。苏老师说,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你天天挂在嘴边上,真有的好事都会被你给说没了。周校长也笑了,那好那好,那我以后就不说了。

天气热,师生都爱到操场上去。道兴学校的平屋顶用砖头围了个一米来高的围墙,就成了“操场”。这里能看到半个光脑壳村,风从四面吹来,比教室里凉快多了,亭亭听房东于大姐说,原先这里只是个小山村,只有二十多户人家,全是茅草房,冷清得狗都不来,现在不得了,上千户人家了,不过差不多都是农民工。

亭亭喜欢站在操场上的感觉,从这里向西眺望,能远远地看到一片银亮的颜色,那就是省城,很繁华很美好的地方,是她的一个梦。亭亭站在这里,会去寻找曾经应聘过的那些公办学校的方位,那些漂亮的学校有宽敞的操场,有明亮的教室,还有花坛——引得蝴蝶蜜蜂飞来飞去;教室里都有多媒体教学设备,一点鼠标,白色屏幕上就显示了上课的内容,很现代化的。这些漂亮学校里的学生也很漂亮,让人一看就联想到“花朵”一类的词。

这时她会想起自己第一天来道兴学校的情景。

漆黑的过道里什么都看不见,一阵读书声响起来,过道上的一盏声控灯跟着亮起来,她才模糊地看到这个过道窄得两只手伸出,不用伸直,就可以触到两边的墙。走了一会儿,脚下给绊了一下,仔细看,原来是一道坎,不知在这里横一道坎做什么。后来问过周校长,他说是房东家原来的地基筑高了。过道两边就是教室,大概怕互相影响,各个教室都关着门。一会儿,下课铃响了,一道门开了,里面涌出好多孩子,像河坝放了闸,她赶紧靠在墙上,让学生们先走。这扇门里的孩子刚走完,另三扇I、J也打开了,孩子们的声音和气味在过道里喧嚣着碰撞着。她找不到退处,赶紧两步跨进先走空的那间教室,看着孩子们从自己眼前跑过。这些孩子不是她在城里公办学校看到的那样,杂乱的衣服和肤色都带着土色,像是刚从土里刨出来的……再看看黑板,在一面墙的正中抹上一面长方形的水泥块,然后涂上黑漆就成了黑饭。这所学校与公办学校的反差太大,以至于亭亭当时心里就生出退意,最后是“再看一看”的念头留住了她。

亭亭还是向往省城里的那些学校,她看见过那些学校的女老师,一个个都很漂亮,穿着时装,矜持高傲的样子。要是那天不是人才市场招聘会的最后一天,要是前一天就回省城,要是没有坐那辆摩托车,要是那辆摩托车没有那么快,要是那天没有下过雨,要是没有撞在树桩上……唉,那我也一定考上省城的公办学校了,像那些女老师一样……

亭亭不愿再想下去了。

夏天的下午,课很不好上,学生一坐在教室里就打瞌睡。亭亭看到谁打瞌睡就会叫他站一会儿,或者叫他到一楼去洗一把脸,清醒清醒。

这天下午,见陈张和一直趴在桌子上,亭亭就说,已经说过多少次了,中午回家睡一下,你们却顾着玩,不睡,到下午上课了又没有精神。有学生就说,我没有玩,回家有事情要做,要不爸爸妈妈要生气的。亭亭说,我看就可能有回家没事做的同学在打瞌睡。学生们就到处看,看谁还在打瞌睡。龙庆就大声喊,陈张和,别睡了!陈张和没有理他。亭亭心想,他又在搞什么名堂?走到陈张和身边,推了他一把。哪知陈张和竞就歪倒在身旁同学的身上。亭亭一看他脸色惨白,两眼闭着,忙喊,陈张和,陈张和!可陈张和的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亭亭吓坏了,在龙庆和几个男孩的帮助下,把陈张和背起就往楼下跑。陈张和的身体跟个成人差不多,亭亭背着很吃力,她心里催促自己,快一点,再快一点!走到一楼,她被那道坎绊了一下,险些摔一跤。好不容易把陈张和送到一家诊所,医生倒不紧张,把他安顿在一张铺了白单子的床上躺下,量过血压,拍拍陈张和的脸,说,小伙子,醒醒,醒醒。陈张和睁开了眼睛。医生问,几天没吃饭了?陈张和慢慢地伸出两个指头。

原来他是饿的。

后来亭亭问他,你怎么会饿成那样?陈张和说,我摔了一个碗,我爸就不让我吃饭。亭亭说,那你给我说呀,给同学说也行啊,怎么样大家都会给你东西吃的,你说一句话不难嘛。陈张和冷冷地说,说这些干什么?亭亭说,不说,不说我以后可背不动你了。陈张和就闭住了嘴,一会儿抬起头来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还有,还有你才来的那天,我也很对不起……亭亭说,事情都过去了,不说了。不过我还是想说一句,恶作剧不好,要伤人的:陈张和使劲点点头,说,我记住了。

夏天,到了双休日,亭亭没事会去学生家走走看看。

这天,亭亭老师走到许家珍的家。许家珍正在一个大盆里搓洗衣服,她赶紧停了手,跑进家里端来凳子,又倒了一杯水,放在亭亭的面前。亭亭看了看那盆子,说,这么一大盆,是妈妈的衣服?许家珍摇头,不,是叔叔婶子和堂弟的。亭亭“哦”了一声。

许家珍的家是个一层的小房间,二十多平方米的样子,用一块蓝花塑料布隔成了两间,塑料布的边缘能隐约地看见一张未漆过的木床的脚。屋里很简陋,但收拾得还算干净。许家珍的妈妈目光散淡,面容消瘦,穿了件男人的白汗褂,坐在门口的一张矮凳上,手上摇着把扇子,望着远处,嘴里叨叨着什么,见亭亭来了也没有一点反应。亭亭心里就叹气,才两个月,这个女人就认不得人了。许家珍指着隔壁的房间告诉亭亭,她叔叔一家住这里。

一会儿,一个矮胖的女人从小路上走来,手上提了个装了些蔬菜的塑料袋,见许家珍没有洗衣服,就喊,家珍,你在干啥,还不赶紧把衣服洗了一会儿煮饭?许家珍忙说,我的老师来了。许家珍的婶子就堆了一脸的笑,哟,是老师来了,家珍你还不赶紧给老师倒水喝?放下塑料袋,端了张凳子在亭亭身边坐下,解释她在城里给人家做钟点工,顺便买点菜回来。又催促许家珍,快洗快洗,一会你叔叔回来饿了。接着就对亭亭说,老师哎,你不晓得我们家的日子有多难过,家珍的爸爸在儿子丢了以后就出门了,说是边打工边找儿子,两个月了,都没有回来,连个音信也没有,还不知道现在在哪里享福呢。她又扭头努努嘴,你看我这个妯娌,傻痴痴的,什么都做不了,只会吃。我们家算是摊到了,进城来比在乡下过得还难。

亭亭下意识地往许家珍妈妈那边看看,这个女人似乎什么都听不到,只顾摇她的扇子说她自己的话。

许家珍的婶子又抱怨,是我们家把家珍和她妈妈养起来的,一个月开销要多出好多来,我们家实在背不起了,城里物价又高,生活又贵,我自己还有两个娃娃要养。我们是从乡下来的,不像城里人,有工资好拿,再不济还可以申请低保,我们全是手里做了嘴里吃,不做就没的吃。家珍的叔叔一天都在工地上,为这两个家什么苦活累活都要干,我也不敢闲着,每天都要到城里去给人家做钟点工。这种日子,也不晓得什么时候才是个头,真是上辈子造了孽了!

也许是突然有了个诉苦的对象,许家珍婶子的话特别多,告诉亭亭,她们家是从丰节县的南碑镇的小华村出来的,回家的话,从丰节县城先要坐大半天汽车到南碑镇,下来再走四五个钟头,有摩托车的话当然要快些。不过出来了就不想回去了,回去做什么?主要是见不到钱,山里头田少坡多,坡上都是黑石头,种不出东西来,只能靠喂几头猪过日子,也不好喂,饲料要钱嘛。后来村里引进了梨树来种,结果大雨一来就冲走了。说着说着她反应过来,摇摇头,王老师,我说这些你听着没有意思,你不是乡下出来的。

亭亭笑了,说,我也是乡下出来的。是松涛县,离省城有五百多公里。我在省城念大学,四年前就到省城来了。

许家珍婶子看了亭亭一眼,出来还是好吧,虽说在城里做什么都要钱,但找钱的路子也多,捡个饮料瓶子也能卖一角钱,在乡下到哪里去捡饮料瓶?说完她笑了,露了一嘴的黄牙。然后转头叮嘱家珍,洗完衣服就去把炉子生起,今天热,晚上煮稀饭吃,买几个馒头,炒碗莴笋胡豆,菜都在袋子里头,再拌碗辣椒豆豉,你叔叔回来,给他炒点回锅肉。又对亭亭说,王老师,你一会儿就在我们家吃饭。亭亭起身说,不了,我还要去一个学生家看看。许家珍婶子的笑容却堆在脸上,你是看不起我们家吧,穷人家的饭你也可以尝一下呀。亭亭赶紧解释,真的还有事.

见亭亭动了步子,许家珍忙站起来,和亭亭老师再见。许家珍婶子粗着嗓门对许家珍说,快做你自己的事!

亭亭也去过陈张和的家。

他家就是桃儿山下的那间水泥砖房,亭亭走过水塘边的一条发亮的土路,再上十几道水泥砖砌成的坎,就来到了门前。房屋关着门,陈张和的爸爸不定又忙生计去了,但双休日,陈张和应该在。一敲门,屋里的狗就叫起来 再敲,狗又不叫了,只狺狺地哼,耶声音像在央求她什么。

亭亭从坎上退了下来,往回走,经过路边小摊,买了点米,又买了把小白菜,这时就看见路的一旁有个凉棚,棚下有台球桌,一群赤着膊的大男孩在围着打台球.亭亭走过时,一个嫩嫩的男声说,亭亭老师,你们班的陈张和在这里!亭亭转过头去,果然,陈张和在凉棚下,正追打着刚才说话的那个男孩。亭亭就喊,陈张和。陈张和停下来,笑笑着叫一声亭亭老师,夏天的陈张和高了一点,但更黑更瘦了 亭亭说,也不弄件衣服穿上,这个样子不文明。陈张和说,太热了。亭亭发现他身上有几条结了痂的伤痕,就说,你爸爸又打你了?陈张和看看身上,连忙说,没有没有,足我下水塘游泳时挂着了。亭亭皱了皱眉,说谎,那水塘里能有什么东西把你给挂着?陈张和就红了脸,说,放心,我爸打不死我的。亭亭叹气,你听话他就不打你了。陈张和说,亭亭老师,你对我爸这个人估汁太高了,他是个土匪型的。亭亭笑了,说,你倒是会概括。陈张和说,要不是现在还要靠他养着,我早就离开他走了=亭亭说,越说越来劲|-,是不?快回家去,我刚从你家回来,那只狗饿得直叫唤。陈张和一听,脸色就变了,你去我家做什么!亭亭说,去看看啊。陈张和说,有什么好看的!把手里的杆子一丢,看也不看亭亭一眼掉头就走了。

亭亭明白了,陈张和不愿意别人了解他的生活。

龙庆说的话是真的?她又在想. 十一

暑假到了。

亭亭没有同家,在省城打工。打工跟上课不同,亭亭还是把那副茶色眼镜戴上,又梳下一绺头发把右脸颊盖住。亭亭先找到一个家教工作,在省城的别墅区,给一个小女孩补课一才上门几天,女主人就陡然说,土老师,我们家要到三亚去旅游,这课就不上了 。 亭亭什么都没说,领了这几天的工钱走了。她知道,是她的脸让女主人把她辞退了,因为她教的那个女孩盯着她看,然后问她,你是不是魔法学校的老师?

亭亭又到超市去找工作,还到饭店去当服务员,可都仍然干不长,没几天就换一个活,失败感笼罩着亭亭,一回到出租屋,她就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什么都不想,尽力把一天的疲劳和不痛快从脑子里赶走一可是又怎么赶得走呢?于是,就爬起来给妈妈写信:

妈妈,这个暑假,我找到了一份工作,给一个孩子当家教.隔一天去上一次课,教阅读和作文孩子的父母对我很好……

妈妈.一到晚上我就想你,想月亮下的稻田省城的八月很热.不过我还是能适应妈妈你要多保重.我挣够了钱就把你从乡下接到省城来……

这天,亭亭在省城的手机专卖店推销新款手机,身上穿着那件写有“买手机到天意”的大红背心,头上戴了一顶红色的遮阳帽.这身装束很奇怪,但义不能不穿上它。大街上无数的人从她身边走过,可亭亭心里空荡荡的,仿佛置身于一个人的荒漠巾她甚至想,快开学吧,开学了和学生在一起怎么也比现在这样好

突然,一个声音传来,亭亭老师!

转身一看.是陈张和

人群中竟有一个熟识的人出现了,亭亭突然有了种感动

陈张和背着个背篼,脸晒得黑黑的,正朝着她笑。亭亭忙问,你也进城打工?陈张和就点头。亭亭说,你打工早了点,要知道,你干活可是童工哦。陈张和说,早什么呢,该锻炼一下了。亭亭就笑了,说,这话怎么听着像乖孩子说的,干了几天了?陈张和说,十多天了吧。亭亭问,今天有人找你背东西没有?陈张和说,有一个老太太找过我,我把她买的一堆菜背回家,她给了我四块钱。亭亭说,好啊,挣工资了,不过,不要累着了。陈张和说,其实我不干也可以的,但我想躲我爸爸。亭亭说,你恨你爸爸?陈张和下意识地点头,赶紧又说,亭亭老师,我请你吃雪糕。亭亭说,我哪会吃你的,不过,这话我听着舒服。陈张和就越发地高兴了,去拿亭亭手中的一沓单子,要帮她发广告。亭亭说,不用你帮,你想做什么做什么去,注意安全就是。陈张和说,假期好长啊,我都想开学了。亭亭说,知道学习的重要了?陈张和说,不是,是想看到你。亭亭就觉得心里暖暖的,笑了说,这话是让我高兴的吧,真上课了你又难受,挑着事跟同学闹。陈张和也笑了,说,真的,看到亭亭老师就像看到妈妈一样。亭亭笑着说,想不到我们陈张和越来越会说话了。陈张和说,真是这样的!亭亭说,那我问你一句话,你想回答就回答,不想回答就不回答。她停了一下才说,我觉得奇怪,你妈妈怎么不到学校来看你呢?陈张和的脸就沉下来了,沉默一会儿,说,不知道。接着赶紧换话题,亭亭老师,你干一天有多少钱?亭亭说,怎么,你还查我的账?我一天收入三十块。陈张和快活地叫,还是比我多,我一天差不多二十块钱。他因为老师收入比他多而高兴,亭亭心里有点湿润,嘴上只说,那我请你吃雪糕。陈张和却说,等你一天挣一百块钱的时候吧。

说完陈张和看着远处,指给亭亭,那帮小鬼来了。亭亭转头一看,是好几个学生,这些学生也看到她了,一起跑着叫起来,亭亭老师!

亭亭说,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苗青说,我妈妈给我说的,她昨天看到你了。亭亭就有点不好意思,说老师要不打工,房租就付不起了。学生们好像看出她的心思,说打工很正常的啊,我们假期都打工呢,我们约着去采茶,采一斤可以得五十来块钱,就是有点累。龙庆说,我们挣了钱就买冰棒吃,买饭吃,等坐车回到家,一摸口袋,一分钱又都没有了。亭亭和其他学生就大笑。苗青说,你怎么那么夸张啊,你不是还交了一个月的学费?龙庆说,我是逗亭亭老师高兴。陈张和说,我才不交学费呢,我爸养我,就应该给我交学费。亭亭说,你不应该这么想。陈张和说,他总是说,要是没有我,他过得好得很。亭亭问,那你挣了钱怎么花?龙庆抢着说,他都拿去打台球赌博了!陈张和就笑着去打龙庆。亭亭叫住陈张和,认真地说,你自己的血汗钱自己要珍惜啊,赌博是绝对不行的。陈张和不说话,只点头。

亭亭惦着怎么没见许家珍。苗青说,从家里出来在路上看到她的,邀她一块到城里找亭亭老师玩,可她要到工地上给她叔叔送饭。龙庆插嘴说,我看许家珍就是她叔叔一家的小保姆了。苗青也说,我看也是。亭亭唉了一声,那怎么办呢?陈张和说,先熬着吧,总有一天会熬出头的:亭亭心里沉了沉,觉得这孩子心思很重,转了话题说,好了好了,你们玩去,我总站着跟你们说话,老板要不高兴的。龙庆说,那我们帮你发广告。亭亭阻止了他们,让大家先去玩,等五点钟再来找她,一起回去。

+二

冬天又到了。虽说进入了十二月,但天气不怎么冷,每天都有艳阳高照,让人怀疑这是否是冬季。

亭亭一直想走,一直又都没有找到更好的能接受她的学校。那就再待着吧,周校长说了,他现在把精力都放在苦瓜村那块地的竞拍上,学校真要是有了新校址,建得像模像样,那倒是可以考虑留下来。

这段时间,亭亭把教学抓得更紧了,因为班上的学生已经六年级了,又临近学期考试。周校长也把六年级的老师都找了去,强调关键时候不要掉链子啊,这个学期要争取六年级考个百分之八十的全优,打败公办学校!让教育局看看,我们私立学校也不是吃素的。这样对我竞争那个地块也有利,教育局觉得我们学校有发展前途,就会帮我争取,如果得到那地块,对我、对你们都有好处。

又是一个星期一一早亭亭就来到学校,她要把学生们做的模拟试卷本收上来批改,有什么问题好及时反馈给学生,时间还必须抓紧,凶为要赶在统考之前把这个本子上的题目都做完。六年级的模拟试卷快赶上高三的了,也像高三一样,将二十来份模拟卷装汀成一个本子,发给学生做,一次做个两三份。另外,亭亭还会想办法再出些题目,让学生不至于见到偏题难题下不了手。

早读时间,除了陈张和,学生们都到了。下了早读,才见到陈张和蔫蔫地走进教室。亭亭就没好气地说,陈张和,你怎么这时候才来?他浑身抖了一下,好像突然受惊的样子。似乎陈张和今天有哪儿不太对劲,仔细看,他穿的棉衣是他爸爸的,下身却又是一条夏天穿的浅色单裤。这身衣服给人感觉怪怪的。陈张和躲开亭亭的目光,低声说了一句,起晚了。亭亭更生气,你都不知道让你爸爸叫你?我可给你说啊,只有十八天就考试了!想想又追一句,你是昨天打台球打晚了吧!陈张和没有答话,低着头走向自己的座位.

上课时,陈张和一直趴在桌子上。亭亭不禁疑惑,难道又挨饿了?

下课后,亭亭走到陈张和的座位前,问他怎么总趴在桌上,是不是饿了。陈张和赶紧直了身子,摇头二亭亭又问,感冒了?陈张和又摇了摇头。亭亭就硬了声音说,这又不是那也不是,就好好坐直了听课,不要像霜打了一样!陈张和不看亭亭的眼睛,只点点头。

晚上,亭亭批改陈张和的皱巴巴的试卷本时,发现上面有散碎的绛红色,有一处可能被手指抹过,呈现出一弯淡淡的弧形,灯光下看,像一片枯残的枫叶。这颜色亭亭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她想起第一天来道兴学校时陈张和顺着耳朵淌下来的绛红色的血,这小子,肯定又挨他老爸揍了。她眼前出现了陈张和那狡黠义黑瘦的面影,不知是该气还是该怜。

亭亭惊奇地发现,这次布置的作业陈张和竟什么都没有写就把试卷本交上来r,+股火气冲了上来,咬着牙想,看我明天怎么收拾你!她恨恨地把这本子“啪”地放一边,又拿过来另一个本子。

这是许家珍的本子,卷面很干净。亭亭的火气就渐渐平息了,想着那张秀气的笑脸和耶瘦小忙碌的身影,亭亭不由叹了一口气,这孩子,她妈妈要是脑子不糊涂,看到她女儿现在过的日子,还不知怎么心疼呢。

许家珍的作业还是做得那么好,一点也看不出,这是个回家就要操劳的孩子做的作业,也不知晚上要做到几点。

改完试卷本,亭亭统计了一下,这次有十七个学生的分数是八f一分以下她就想,好久没有敲打了。在她心里,不到八十分就是不及格,因为优秀率指的是八十分以上的成绩、亭亭又想到了陈张和。这小子竟敢交个空本子给我,想糊弄我?要狠狠训他一顿,给他两巴掌!不过,今天这个陈张和,真有哪儿不对劲。管他的,不做试卷我就给他好看,也是为他好。

亭亭走到床边,翻开垫絮,从床下的竹篾板上抽出了一根竹条,将一头截了下来,用刀削平整了,放进那个布包里。

备了一会儿课,亭亭打着呵欠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她喜欢这里的夜晚,有水一样的静谧。仔细听,能听到起伏扬抑的鼾声,有时也会爆出几声女人和男人的争吵以及狗们的惊吠,不过没有多久就消失了。这里很多人闩天都要做活,所以睡得早,好让粗砺的身子积蓄出取之不尽的力量这力量是他们养家糊口的本钱。

一会儿,亭亭关上窗户,去洗了洗,准备睡了:就在她脱衣的那会儿,听见了“笃笃”的敲门声,于大姐在门外喊她。亭亭穿好衣服,把门打开。刚要问什么事,许家珍从于大姐身边靠过来,泪汗汗地说,亭亭老师,我婶子一家,不见了……

十三

亭亭昨夜没睡好。

陪着失魂落魄的许家珍在光脑壳村找了一圈,连她叔叔婶子的影子都不见一下午,许家珍放学回来叫叔叔家的门,想舀米煮饭,怎么也没有叫开,就去找钥匙来开门一进门后觉得叔叔家很空,床上的被子枕头都不见了,但她没有在意,去舀米,一看米桶里的米也没有了,就想等婶子回来拿钱买米,结果总是等不到.后来房东来了,房东是住在城里头的,他在城里买了房,他告诉许家珍,你叔叔家昨天就到城里找我退了房了 房东换了她叔叔家的门锁,临走时说,你家再不交房钱就搬家……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使许家珍惶恐不安,不知以后该怎么办了。亭亭拉住她的手安抚说,不要紧,我们再想办法,最好是联系上你爸爸,但其实那一刻她无奈得要命,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亭亭陪着许家珍回家,没有路灯,两人深一脚浅一脚的。许家珍的妈妈仍然一如既往地在门口的木凳上坐着,只是身上换了件暗色的棉大衣,可能是许家珍给她穿上的。她在夜风中,嘴里叨叨着什么,手里还摇着那把扇子。

亭亭叫许家珍把妈妈扶进家,把门锁好,又叮咛,早点睡了啊,明天还要早起上课,我去给你问问,看看能不能申请低保:看到许家珍含着泪点头,亭亭这才离开二

亭亭回到了出租屋。于大姐还没有睡,坐在沙发上看言情剧,边看边抹眼泪一亭亭问,于大姐,你说我那个学生,就是刚才来的那个,能不能中请到低保?

这个女人擤了一把鼻涕,抬了涂了眼影的泪汪汗的眼睛大声说,申请低保的一个条件就是,户口在当地派出所,要向街道办事处申请,核实情况后才能办,而且申请人是户主你那个女学生是乡下来的,又是个学生,怎么能办低保嘛!

亭亭关了灯,躺在床上,许家珍那双惊恐无助的眼睛就在脑海里闪动。许家珍的生活忽然没有了依靠,一定是觉得她的天呼啦一下就塌了。许家珍的叔叔婶子肯定是预谋好了悄悄走掉的,因为许家珍母女俩成了他们家的包袱,他们要甩掉这个负担了这就苦了许家珍,她和她妈妈靠什么生存?她的妈妈还好些,这个可怜的女人对爱恨忧愁都没有感觉了,她把本该她承担的生活担子J占脑都给了女儿。还有那个找儿子的许家珍的爸爸,他是死?是活?她不相信他真像许家珍的婶子说的那样在外面享乐,可是一切都不得而知唉,可怜的许家珍。

第二天早E,亭亭拿着昨晚改的试卷本走进了教室。学生起立了又坐下后,亭亭就让龙庆发本子:

亭亭不动声色地说,翻开看看,这次作业八十分以下的,把手举起来。

一片翻试卷本的声音。一会儿,有学生抬着眼睛悄悄地看了看亭亭,又把头低下。

亭亭喊,犹豫什么,把手举起来!十多个学生迟疑地把手举了起来。

亭亭又喊,不许放下!从包里拿出那根竹条,从讲台上走下来。

她走到一个举着手的孩子的身边,厉声说,把手放平!左手!掌心朝上!

这个学生就把左手放在桌上,掌心向上。亭亭狠狠地在这个白嫩的手掌里打了一下。顿时,掌心的颜色一下就变得通红通红的。这个学生本能地抽一口气,将手迅速缩回。

亭亭更严厉地说,伸出来!又狠狠地打了两下。

她走到第二个举手的学生身边,又说:把手放平!手心向上!

这个孩子也被她狠狠地打了三下。

她边打着学生的手心边嘶哑地喊,让你们不听话,让你们不听话!就要期末考试了,你们还这样,不认真!还这样,贪玩!以后就成了,你们的父母!只能卖苦力,只能干,最脏,最累的,活!我打你们,是为了,让你们,有出息,让你们,不低人一等……

亭亭的眼前突然浮现出了松涛县扁井村自己家里的那盏昏黄的白炽灯,灯下,衰老的母亲流着泪守着床上的她,而她脸上裹满了白纱布……省城公办学校的考场也出现了,评委老师盯着她的脸,惊愕的样子……亭亭不知道有泪水从自己脸上滚下,不知道自己是在边哭边打。

全班孩子都哭了 不管是挨了打的还是没有挨打的,都呜呜地哭。亭亭还是在打,狠狠地打……

这节课自然没有上成。

第二节课是数学课,苏老师却没有来,奇怪,昨天还看到她的。亭亭知道,一个老师突然没有来上课,又没有请假,就是走了。但苏老师似乎不该这样,她是学校里最快乐的一个人,她说话第二句就会说到自己老公,她总是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福,她总把自己当正式教师看,喜欢人家叫她苏老师。大概,她终于想明白应该在家享福了吧。

也好,亭亭把班上的学生都带到了操场上。孩子们的泪水让她心疼了,趁这堂课没有数学老师,给他们松弛一下情绪,好好玩一玩。

孩子们好像知道亭亭的想法,一到操场上就夸张地笑、闹,表现得非常愉快。这是早上第二节课,没有上体育课的班级,孩子们不必顾忌这个操场太小,可以尽情地疯玩.

十四

来应聘的那天下午,亭亭就在周校长的带领下参观过这个操场。她当时惊异于屋顶竞能做操场!但义一想,这所学校除了这里还有哪儿能做操场?周校长看出她的惊奇,说操场很怪是吧,没有办法,我只能暂时这样r,以后有了新校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天他还对亭亭说,我在你这个正牌师范大学毕业的高材生面前是摆不起架子的,我其实也是个农民工,只有初中文化程度,十年前从吉山扒一辆运煤车到省城的.开始是打短工,用背篼给人家送货,后来,有家炯酒店的老板看我还机灵,就找我来给他跑销售,慢慢的积攒了点资金。我那时就在这里租房住,看到这里农民工很多,他们的娃娃都没有地方读书,就动了办学校的念头,还不都是乡下来的农民工的娃娃在这里读,就是个打工子弟学校,从人到学校都透出个“穷”字。学生是不是可造之材就不说了,光是一个月六十块钱的学费,都会让一些家长拖了又拖。

亭亭觉得周校长很坦率,才见面,就把自己的根底告诉了她。

周校长黑、小、瘦,四十岁出头,一看就不是城里人。不过,他脑子灵,成天眼睛转来转去的。因为他心里想得多嘴上就说得多,想得快就说得快,因此,学校里的老师都可以跟他开开玩笑、不过这不妨碍他把钱袋子捂得紧紧的,在钱的问题上他有他的立场:听到教师们抱怨工资低,他说,我也没有赚多少啊,一个学生一个月才交六十块钱,刨去房租和水电,我还要方方面面地协调,协调得不好,我这学校就办不下去你们晓得不?这都要花钱,现在学校是有八百多个学生,是挣了一点钱,但我想省下钱来建新校址,那是大工程,是靠钱堆出来的。我很难的晓得不?什么都要靠自己,连一根粉笔都要自己买,哪里能像公办学校!国家有办教育的经费,但这笔经费一分钱也拨不到我这个学校里来啊:我晓得你们背后叫我“周扒皮”,我认了,我现在处在创业期,很艰难,我连自己的皮都扒。你们嫌工资少,我也没有肥,你们要干就干,我庙小,留得住的留,留不住的就不留。如果你们愿意跟我一起共苦,最好;等新校址建好了,学生招得多了,我们一起同廿,共享创业的快乐!

现在站在操场上,看不到城里的那片银亮色了,冈为毛毛雨,空气变成白茫茫的雾色,把远远近近都笼罩着,头顶上的那面红旗也湿湿的,不飘动了.一阵风吹来,亭亭觉得身上有点冷,便叫孩子们回教室吧,不玩了,天冷了。孩子们都不愿意,说,我们不冷,等下课铃响了再回去,亭亭老师你先回吧,不要冻着了!

突然,停电了,学生们“嗡”地发出惊诧声。亭亭大声说,停电了我们就把要求背诵的课文背一遍,这个时间不要浪费了。学生们今天也都受到了考试临战前气氛的感染,显得格外听话,把书合上,坐直,听亭亭起了个头,背诵起古诗词来。

周校长走到门边,眼睛扫着教室

亭亭以为他是来看课堂情况的,就没有理他。可过了好一会儿,周校长还是没有离开的意思,亭亭拿着书本踱过去,问,有事?周校长笑一下,说,我是想给你说,我的美梦,泡汤了。亭亭问,什么美梦,地块竞拍的事?周校长说,除了这个我还能有什么美梦?亭亭问,怎么搞的?周校长说,一言难尽。这个地块人家房地产开发商出的价是一平方两千八百五,一共是八百多平方,我哪里去找这么多钱?亭亭讶然地问,怎么会这么贵呢?周校长说,明年要建一条轻轨铁路,就从苦瓜村穿过,有人预汁这里的房价要大涨,所以地皮就先涨了。挠挠头又说,其实,就是拿我去充充场子,人家早就把这地块买走了的,他义笑一下,这次没有完全掩饰住,笑得十分难看,摊了摊手说,你看,结果我的学校还要在这里办下去.

周校长说完,转身,走向他的办公室,亭亭目送着他单薄矮小的背影在黑暗的楼道里消失,觉得他有点可怜

是听说要修一条轻轨铁路了,据说这条铁路就穿过光脑壳村和苦瓜村,通到新开发区.那天下午回出租屋时于大姐提前就打招呼了,她这房租下个学期要涨价了,涨到两百六,六六大顺,两百五不好听.亭亭想不到一下竟然涨这么多于大姐说,轻轨铁路要开始修了嘛,以后我们这里热闹得很,当然要涨价呀。我也就挣这几年的房租钱了,以后说不定这房子都要拆了起高楼呢一

亭亭又同到教室里,接着她的复习,这个学校有没有新校址,还办不办得下去,她不太卜心,她这两天想得最多的是怎么回家,路都冻上J,,没有火车,没有汽车,怎么走?她想妈妈了,越是要回家了就越想妈妈。

十九

好像有学生在操场上玩,天花板上有响声亭亭叫许家珍上去看一看。果然,是一年级的几个小同学在滑冰。她巡视一遍教室,还好,大家基本上没有分神,仍然都在认真地背诵。

一会儿,电来了,两盏p能灯亮了起来亭亭叫学生们把早就做完了的模拟试卷本拿出来.开始集中讲作文部分,这是每次考试丢分最多的一个题。

这时,就听到“嘎嘎嘎”的声音一亭亭觉得自已的注意力倒有点儿受到干扰_,可惜周校长的新校址成了泡影,这楼顶操场的声音还不知将影响课堂到哪一年.她不无遗憾地想。

亭亭以为操场上那几个孩子还在玩,就没有在意。

接着,又是几声:这几声响得重,好像是楼板很痛苦地在忍受着什么似的:

龙庆指着天花板叫起来,好像房顶在动!

啊,不好,天花板真的在晃!亭亭浑身的血液霍然涌上了头顶,一瞬间,脑子却出奇的冷静——不能叫学生下楼去了,走完过道可能就来不及了。怎么办?她脱口大叫着,都钻到桌子下面去,快,快,都钻到桌子下面去!快,房顶要掉下来了!

龙庆和机灵的学生马上躲进了桌子底下。另一些学生却呆住了,手里还拿着试卷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有些女生看亭亭极度紧张的样子,吓得呜呜地哭起来。亭亭冲下讲台,把呆坐着的哭着的学生一个个塞到了桌子下。一张桌子要躲进两三个孩子,还是嫌小了,学生们都遮了头遮不住屁股。亭亭拼命地喊,挤一挤,椅子下面趴着也行,快点!冉快点!

墙壁在“嘎嘎”地裂着缝。许家珍和龙庆蓦然又从桌子下跑出来,拉住亭亭大声叫,亭亭老师,你快躲起来!

亭亭什么都顾不上说,她一把将许家珍塞进身前的桌子底下。

就在这一刻,“嘎嘎”陡然声变了,裂变成了终于释放出来的“轰轰”的声响。亭亭猛地扑在了龙庆的身上。

墙倒了,天花板垮了,“操场”像是孩子搭的积木坍塌了……

当消防、公安人员,政府各级领导和记者们在警笛的呼啸声中赶来时,道兴学校的第四层楼不见了,在冲天而起的尘灰中变成了一堆建筑垃圾。

这堆垃圾里发出杂乱的哭叫声、呼喊声。

可救援工作开展得太慢,因为楼道过于狭窄,担架拐不过弯来。人们在附近的建筑工地上调来了铁站笼,系上绳子,吊到三楼顶上,把受伤的人放进去,又吊下来,死的暂时顾不上,先救活的。

一场灾难性的事件!清点下来,共有三位老师和二十六名学生遇难。

三位老师是亭亭、周校长,还有一位是六二班姓汤的老师。他们伤到的都是头部。

周校长的脑袋成了平的,他的美梦在那个头颅里永远不存在了,消散向了寒冷的天空。

亭亭伤在后脑勺和背部。把水泥板抬起来时,人们看见她的后脑勺是黑红相间的颜色,穿着杏黄色滑雪衫的身体也变扁了。

亭亭班上的学生都只是受伤,轻重不同,还没有一个学生丢掉性命。龙庆也幸免于难,他身上盖着的是亭亭老师和一块水泥板。

有人从废墟中捡到了亭亭的那个布包,里面有学生成绩册和她准备寄给妈妈的信。

翻开学生成绩册看,每个学生的名字后面都有符号。后来,躺在医院里的龙庆告诉人们,打星号的意思是,统考能上九十五分,打方框的能上九十分,打三角形的能上八十五,打勾的只能上八十……

亭亭写给妈妈的信上说:

妈妈.这个学期就要结束了.放了假我就回去看你。不知道过几天天气会怎样,要是路上还冻着,我就坐火车,然后想办法回家。如果这样.就可能会晚两天回去,我现在就想回家了.恨不得放下笔就走.呵呵,那是不可能的、

我的学生们都很乖.不过这几天也出了一些事,我回去的时候再跟你说。妈妈你不用办什么年货,我从省城买回来就行了,省城的超市里什么都有 接到信,你可千万不要睡不着了啊。呵呵,亲妈妈一口。

过了几天,有一封寄给亭亭的信到了房东于大姐的手上,信封上写着:

雍宁市光脑壳村道兴学校

王亭亭老师收

东莞市朝阳学校苗青寄

这时,亭亭看见许家珍一个人站在操场的拐角处,望着同学们玩,自己却一动不动,脸上露着呆滞的表情,就走过去问她怎么不跟同学玩。

我不想玩。许家珍说。

那就回教室吧,站着不动会冻着的。

不,我不回去,我看着同学心里好受些。

她一定又在想她家里的事了。亭亭关切地问,仍然没有办法联系到你爸爸?还有什么亲戚可以联系呢?

许家珍摇头一

亭亭想想说,那,我们还是去找派出所帮帮忙,想办法联系到你叔叔

许家珍看了亭亭一眼,超乎年龄的涩涩地笑了一下,说,他们就是要躲我们,怎么会让我联系到呢?一会儿又说,我不怨他们,我和妈妈确实把叔叔一家拖烦了一

亭亭不说话了,陪着许家珍站着。

许家珍又说,亭亭老师,我能请个假么?她不放心妈妈,妈妈从昨天到今天都没有吃东西,她想回家找邻居借点钱给她买吃的。

亭亭答应后,许家珍道了谢,转身走了。亭亭想想,叫住她,掏出卜块钱说,给你妈妈买东西吃

许家珍接过钱,眼泪就下来了,说,谢谢亭亭老师一

许家珍走了。亭亭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愧疚,十块钱真是太少了但怎么办呢?她一个月的T资六百块钱,除去房租、水电,就只有四百来块了,每个月要往家里寄一百五十块,剩下的只能节省着用母亲老了,村小学的学生也没有过去多,就拆点并校,都到乡里渎书去了,母亲没有再代课,就靠亭亭的这点钱度日,还要自己养点鸡鸭,种点蔬菜。亭亭对自己老爱想到“钱”这个字眼很沮丧。但不想可能会更沮丧,她沮丧地想

十五

陈张和自从交了试卷本后,有两天没来上课了。那天手心就没有打到他。

亭亭想起他那天一副打不起精神的样子,认定又是他爸爸把他打得起不来床了,联想到陈张和试卷本上的血迹,就更肯定了这一点、

这个下午,班上只有两处座位是空的,一个是陈张和的,一个是许家珍的一许家珍下午不来是她批准了的,因为许家珍要去打工,养活自己和妈妈。她要做的是去捡破烂卖,或者到超市上帮人背点东西~亭亭关照她要注意三点:一是,一定不要走进陌生人的屋里;二是,天黑前一定要回家;第二=,作业一定要做许家珍都答应了,说,谢谢亭亭老师。

放学后天就阴晦下去,看来又要下毛毛雨了,亭亭老师背上那个布包,打算抓紧时间去一趟陈张和家:

那间水泥砖房的木门没有锁,虚掩着,露出一条缝。亭亭推开门一看,屋里空空的,那只狗也不在。这儿离居民区远,找不到个人问,亭亭就拉上门,站在白菜地里等了一会儿二呵是,好半天也没看见一个人走过。亭亭又上了那十几道坎,在房子周围走,希望能看到点什么。那几堆垃圾在冬天也散发着臭气,亭亭捂着鼻子转了一圈,正走着,那口水塘的对面传来了狗的哼哼声,亭亭顺着声音望过去,一条黄花狗卧在塘边上,它应该就是陈张和家的那条狗吧?那条狗见亭亭看着它,站起来又狺狺地哼着。这狗怎么跑到塘边上来却不守着家呢?正想着,塘里的水面上冒出了好几个泡,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亭亭不觉站住,往水塘里看。

天空的毛毛雨下得很密了,亭亭返身加快了步子。刚走了没几步,那条狗又大声地吠起来,水面上又响起了“咕嘟、咕嘟”的声音。亭亭顿住脚,胸口里猛然就“咚咚”地响起来——难道是陈张和被他爸爸扔水塘里了?

亭亭被这个念头吓着了。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寻找这个念头出现的合理依据。试卷本上的血迹;陈张和爸爸裹着风声抽向他的皮带;这个中年汉子拴着儿子双手把他牵出办公室的凶狠模样;陈张和倒在同学身上;那只狗守在塘边上不走……亭亭一下就觉得血冲上了脑门快去报案!

可又一想,民警一定要问证据。证据?那个试卷本?他家里会不会也有血迹?

亭亭赶紧转身,跑向陈张和的家.

她推开门,弯F腰,在这个脏乱的屋子里仔细找着,不用费什么劲,她就看见一张木桌上有星星点点的血迹,只是,这些血迹的绛红几乎成了黑色的了.她脑子里勾画出一幅画面,陈张和正在做作业,他爸爸挥舞着皮带抽向他的头……亭亭感到气都快要喘不过来了。

十六

这两天道兴学校笼罩在诡谲的气氛中,老师学生都在谈论陈张和的事.一定是陈张和他爸爸阴魂不散,见到有人从水塘边走过,就“咕嘟、咕嘟”喘气让人们注意到他,给他伸冤、还有那条狗,也是个有灵性的东西,呼应着陈张和爸爸的阴魂,等在塘边,看见有人走过就叫人去打捞它的主人有人还说,亭亭老师一定是感应到什么了,她跟她的学生关系很好的,要不怎么会是她想到让警察去塘里打捞?而亭亭呢,只感到这一切就是一场噩梦。

那天,民警来了,又找来救援人员潜入水塘果然,打捞出了一具尸体。但不是陈张和,而是陈张和的爸爸。围观的人都很吃惊,那他儿子呢,把他儿子找来问问就清楚了。

可亭亭最清楚,陈张和不见了。

这么说,陈张和就是凶手了?那m不是他的而是他爸爸的了?要不他为什么要跑呢?

亭亭的心一·个劲地往下沉,沉得身体都跟石头一样重了。她义下意识地赶紧去想,陈张和有多少岁了?对,是十四岁。不到十八岁是不会被判死刑的。真要到了抓住陈张和的那一天,我一定要去为他辩护,告诉法官,陈张和是个本质不坏的学生,是他爸爸有暴力倾向,总打他。但是陈张和,你不该杀你的父亲,他再对不起你,也是你的父亲啊,你这是大逆不道

那一夜亭亭噩梦不断,一会儿梦到她正搭着一辆摩托车向着人才市场飞驰,耳边是风声、雨声,道旁的景物朝身后掠去,猛然一声巨响,她旋转着翻滚,世界消失了,眼前是一片厚厚的灰黑色……一会儿梦到她去学校应聘,面试的老师面目很模糊,一个个都问她怎么不洗脸就来应聘呢?于是她跑到水边洗啊洗……后来妈妈还出现在她的梦中。妈妈说,亭亭呀,妈妈把脸给你,你就会有工作了……她拼命地叫妈妈,这时房东于大姐养着过年的那两只公鸡轮番叫了.亭亭一身大汗地醒了。

醒来亭亭就睡不着了,又想起陈张和,不知这孩子这一夜蜷缩在哪儿一

周校长对陈张和是否杀了自己的父亲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两件事:一是再过十五天,就期末考试了。这次,道兴学校一定要保持住优良传统,排在区里统考的前三名!考试成绩上去了,办学才有希望!关键时候掉不得链子啊,第二件是个好事情——区政府同意他参加苦瓜村的那个地块的竞拍了!那个地块不错的,离这个光脑壳村电近周校长对全校教师兴奋地说,我想我有百分之九十的胜算!竞拍成功的话,我再贷点款,不出一年,我们的新校舍就会建起来,我们就会有一个好的办学环境了!

他还想说点什么,上课铃响了,老师们漠然地往教室里走去。对周校长说的这些,大家都麻木了。

周校长叫住亭亭,问她,苏老师为什么走你知道么?亭亭回答不知道。周校长说,这个人关键时候就掉链子,她走为什么不先给我说一声呢,眼看就要考试了,这时候我到哪里去找人?

就在这天,陈张和被抓住了,简直没费什么劲。他是在一个工地上偷扣件时被抓的,身上还背着书包。问他为什么偷东西,他说饿坏了。看守工地的人把他扭送到派出所,民警问了他的姓名和住址,又上网查了查,就把他留置了,说没想到这么快就把他抓到了、

两天后亭亭来到拘留所,隔着一道铁栅栏见到了陈张和,本来是不准探视的,但警方正对陈张和一筹莫展,这小子陷入极度恐惧之中,面对警察死都不说话,或许他的老师能和他有所沟通,警方破例了。

穿着橘色背心的陈张和一见到亭亭就哭了,弄得亭亭更不好受

亭亭问,你为什么要把你爸爸推到水塘里去呢?

陈张和说,我没有推他!

原来,那天吃过晚饭,陈张和正在家做作业,有几个大男生找来索要他欠的打台球的钱二陈张和爸爸是刚喝了点酒的,一声吼起来,我没有钱,命倒有,你们拿去好了。抡起一根铲子把,把他们吓走了接着转过身来打陈张和,一下就把他的头打破了,血都溅到了本子上。他用力拉住那根铲子把,怕被他酒后的爸爸用铲子打死。爸爸就狠劲地踢。他突然放了铲子把,爸爸摔倒在地上。他就跑出门去,爸爸跟在后面追。他绕着水塘跑,他也绕着水塘追。陈张和被迫急了,“扑通”一声跳下水塘,谁知他爸爸也跟着跳下去,陈张和游到岸边,回头一看,他爸爸却没有了影子。陈张和想起爸爸不会游泳,吓坏了,连忙扑同去捞,但没有捞到。他更怕了,糟了糟了,这个人死了,是因为追我淹死的。他大喊救人,可周围看不到一个人……他害怕得不知所措,就跑回家来,抱着头坐到天亮。他越坐越冷,脱了湿衣服,换上他爸爸丢在床上的棉衣,拿条夏天穿的裤子套上,洗洗脸,就去上学了,那天,中午放学,他听见有警车在叫,以为是来抓他的,就跑了……

亭亭默默地听着。最后问,那,你是不是打台球赌钱了呢?

陈张和低下头,愈低愈狠。

亭亭咬着牙,你呀你,你怎么就不听话呢,不是没有跟你说过,赌博沾不得么!

陈张和说,我错了、

亭亭说,你错了!还把你爸爸也害死了!

陈张和的眼里一滴一滴地冒出了泪水。

亭亭又问,你妈妈,真是被你爸爸打跑的?你恨你爸爸?

陈张和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我喜欢我妈妈,妈妈好,妈妈疼我。我妈妈跟我爸爸处不来。我姑姑,就是我的舅妈,他们是,交换的

亭亭插了一句,换婚。

陈张和点头,又说,爸爸坏,当着我的面,脱妈妈的衣服……妈妈后来就不见了,我和爸爸找,到处找,就找到省城里来了,就没有再同去……

亭亭长长地叹气,说,你要跟民警叔叔讲真话,也讲讲你的家庭,我想他们会量刑处理的。

亭亭从包里拿出给陈张和买的零食和从他家里找来的换洗衣服,放在台子上,站了起来。陈张和突然大叫,亭亭老师,把我带走吧,带我走吧!我不想在这里!不想啊!

一名警察赶紧进来,把他架了出去.

听着陈张和越远越响的哭声,亭亭也流泪了。

回来的车上,亭亭竟然遇到了苏老师.亭亭很诧异,问,苏老师你怎么突然就不教书了?周校长前两天还问到我呢。苏老师神色暗淡,勉强一笑,看看周围,说,下了车,我们找个地方吃饭好么?

下车后,两人找了个小饭馆坐下来,要了几个菜,苏老师还要了两瓶啤酒。亭亭静静地等着她说话。苏老师喝了一杯酒,平静地看着亭亭,说,我要看好我的家,亭亭很吃惊,不知苏老师家发生了什么事。苏老师说,你看我稀罕我老公,是吧,可是他,竟在外面养了个小的。都怪我,我要是不教书就好了,跟着他,他也不会这样。亭亭摇头,这跟你教不教书没关系的,他只要动了那种念头,你就是一天都跟着他,也没有用的。苏老师说,总之要好点j亭亭不说话了,心里想,这苏老师,把人想浅了。又想到她是第二句话就要说到自己老公的人,竞遭遇这样的结果,真让人感慨。亭亭就问,那你,以后怎么办呢?苏老师说,我也不跟他离,我给他生了两个娃娃我怕啥?这个家不可能没有我的位置。耗着吧,反正他也没有跟我提离婚,我就当他是一妻一妾?要是闹,我想我的日子也不好过,白食其力我又没有勇气。

两人都不说话了,只吃菜喝酒。

吃完饭两人就分手了,亭亭一直目送着苏老师上车

十七

许家珍这几天都来上课了.下午也没有走,小脸上还露出了轻松的表情,再不足前几天那种苦巴巴的样子了。班上有学生看见她喊,许家珍成新娘子了!许家珍就笑,说,瞎说什么呢。她似乎对这说法也不反感。龙庆说,许家珍,你好久请我们吃喜酒啊?许家珍就笑着给他一巴掌,你想死啊,说这些废话!

亭亭觉得奇怪,放学后把许家珍叫到办公室,问她,你爸爸回来了?

许家珍摇头说,没有啊。

亭亭说,那我看你好像高兴起来了。

许家珍就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说,是我遇到个好人家了,她答应养我和我妈妈。

真的?亭亭不敢相信天底下会有这样的好事情让许家珍碰着了。

许家珍说,是的。是住在螺蛳峰小区的杜阿姨,她那天看我在捡破烂,就问我长大了愿不愿意做她家的儿媳妇?说要是愿意,她一个月给我六百块钱,我就可以读书、照顾妈妈和交房租了我怎么会不愿意啊,这样,我就可以又养妈妈又渎书了。说完许家珍又笑。

亭亭问,你知道做儿媳妇是什么意思么?

许家珍说,当然知道啊,就是跟她家儿子睡觉啊

亭亭问,你见过她家的儿子没有呢?

许家珍点头,见过的,杜阿姨叫我见的,她说,把话讲清楚了免得以后反悔。

免得以后反悔?亭亭眉头一跳,忙问,她儿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许家珍就低下了头,一会儿说,有点,有点不好。

亭亭追问,什么不好?

许家珍说,是个……有点傻

亭亭的心一下就揪紧了看着许家珍瘦小的身体,乖巧秀气的小脸,她很难过,半晌才说,家珍,你不能答应她。

许家珍说,我都跟她签了合同了!

亭亭说,不行,这要害了你的。再说了,这种合同没有任何法律作用的、

许家珍央求说,亭亭老师,你就让我当她家的儿媳妇吧,要不我妈妈和我谁来养啊?

亭亭就觉得鼻子酸了,无话可说.想了又想,她摸摸许家珍的头,说,我还是给你提三点:一、一定不要住在她家;二、一定要会保护自己;三、一定不要让她家傻儿子碰你……

许家珍点头笑了,说,我知道了亭亭老师。

听她的语调那么轻松,亭亭就觉得她根本没有知道,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这天下午,区教育局一个主管社会力量办学的袁主任来检查工作,周校长一直陪着他,在学校里一处处地走着看着

亭亭在上课,袁主任走进了教室,袁主任长得真的很圆,头和身子都是圆的,像两个大小不同的土豆接在一起。他看看水泥黑板,又翻了翻亭亭的备课本,对周校长说.这位老师的字写得不错嘛。周校长说,她是师范大学的高材生。袁主任问,那你们学校有多少大学本科毕业的老师呢?周校长说,就只她一个。袁主任说,要赶紧把教师的学历提上去,这是当务之急,办教育没有业务过硬的老师怎么行?周校长连连点头,就是就是一我们学校其他的老师都是师范专科毕业的,大专文化程度,有的正在进修本科。有了新校舍,我下一步就要提高教师的学历,研究生要占百分之五十以上,我要把这所学校办成省城数一数二的私立学校……

他们俩说着,走出了教室。亭亭看着他的背影就想,这个主任,怎么没有发现这里的办学条件很差很差?

放学时,老师们都来到校长室,想知道上级部门检查的结果

周校长说,他来呢也就是走马观花。没有我们社会力量办学,所有适龄孩子读书的压力都会压向他们的公办学校,他们哪里吃得消?是我们私立学校给他们教育局缓解了很大的就学压力,他感激还来不及呢,哪里还会挑什么刺儿?你们想啊,光我这个学校,就消化了八百五十多名学生,一共有十六个班,这十六个班怎么也要占他一座楼房啊。算了,这些就不说了,我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校舍不够用也不好用,就连课桌椅都不够。我今天就向袁主任提出了,再支援我们学校几百套桌椅,你们公办学校嫌旧的嫌坏的嫌过时的,都不要扔,都给我们留着,我们不嫌,我们会想办法找汽车拉来。他倒是当场就点头了。

老师们听了就说,是的呢,这些木头桌椅修修钉钉,也比那塑料凳子好用,塑料凳子不经坐,几天就坏了。

周校长又说,其实这上级部门检查工作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们学校经得起检查,他来也只是例行一下公事,看看再过几天期末考试了,准备工作做得怎么样,教学进度啊教学方法啊,跟公办学校的是不是一致。怎么会不一致嘛,我们这所学校,除了收费标准和校舍跟公办学校不同,其他,没有什么不一样。

亭亭看着他说,不,有不同。

周校长不知她指的什么不同:亭亭说,学生不同.

周校长想想也是的,这里差不多都是进城务工的农民工的娃娃。可亭亭又说,不,公办学校的孩子无忧无虑,我们学校的孩子,很多心里要想着下一顿有没有饭吃。

周校长点头,是是,公办学校的学生们爹妈口袋里一掏就是钱,我们学校的娃娃,爹妈要淌了汗水才有钱。

亭亭再次说,不,我们学校的一些学生不能靠父母,需要自己养活自己,甚至还要养活爹妈。

周校长有些尴尬地说,亭亭,你今天怎么跟我抬起杠来了?

大家都笑了,看着亭亭,却见有泪水在她的眼眶里打转。

周校长忙说,亭亭老师这几天心情不太好,陈张和的事把她搅烦了。好了好了,都累了,快休息去吧。大家可不能生病啊,关键时候掉不得链子的,六天以后就考试了,等忙完这几天,想生病的生病,想探亲的探亲,我给你们发奖金!

有老师就发出夸张的笑声,说,周扒皮,这回要多发点儿啊,我们家今年过年可都指望着你的奖金呢。

+八

奇怪,冬天仿佛一夜之间就来了。

袁主任来检查工作的那天还温暖如春,第二天就寒风刺骨,冷得出奇。雪倒是没下,只一个劲儿地下毛毛雨,雨丝因为气温低成了凝冻,好像天上在下冰,气温就更低了,冷得屋檐上挂起一排排冰溜子,路上、树上铺了一层冰,乍一看还以为到处都镀了一层玻璃。气象预报说,是北方的冷空气来了。电视上这几天的新闻都在报道天气造成的灾害,说很多地方的电线比大腿粗,电线塔倒了好多,水管也冻坏了,医院里住满了摔坏了胳膊腿的人,正是春运的时候,汽车火车却堵在路上走不了,很多人都被困在半途中。

偏偏就要学期考试了,所以,老师们还是得硬着头皮一步一滑地来上课。学生们倒是高兴,天不亮就邀约着,大呼小叫地去上学,哈哈笑着捡冰块开仗。亭亭把去年穿的那件杏黄色的滑雪衫从箱子里翻出来,穿在身上,心想这鬼天气,怎么一下就变得这么冷了呢?

晚上亭亭改完学生的本子,又把明日的复习重点想了一遍,就坐在灯下铺开信纸,把手放在嘴边哈哈气,给妈妈写信。亭亭在信里给妈妈谈她这几天的工作,谈回家的事,好让妈妈高兴。写完后,她拉开抽屉找信封,没有找到,就把信折好,放进布包,打算明天中午放学后到邮局去寄。瞧这天气,还不知道信寄得出去不?

第二天,亭亭起了个大早,一到学校就去班上等着学生:想让学生看她到得比他们早从而产生紧迫感,复习不敢大意。她希望自己教的学生能考出个好成绩,下学期结束,他们就毕业了,将要成为中学生了。

不过亭亭知道,苗青是不会到了,苗青的舅舅在东莞的一家电子配件厂站住了脚,就把她一家都接走了。亭亭对苗青的妈妈说,其实考完试再走也是可以的。可她妈妈认为干脆就走了吧,到那边也是在私立学校念书,哪时候人家都收的。苗青舍不得亭亭,流着泪把自己喜欢的一个小芭比娃娃送给了她,说亭亭老师,我一到那边就给你写信,你要给我回信啊.

陈张和是不会到了。 他的座位上已经有了一个新来的学生,也是一个农民工的孩子

今天第一节就是亭亭的课。明天统考的科日是语文,所以这节课的时间很重要,发了本子,再给学生说一说容易出的问题。

四楼是后来加的一层,墙体要薄一些,又高一些,因此显得更冷 亭亭带着学生读着课文上的词语,不时地把手放在嘴边哈气。学生们没有她那么怕冷,大声地渎着,声音听上去蛮精神的。 查看余下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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