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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小故事,收获大智慧

谁的江山,不是马蹄狂乱

03-07   读小故事,收获大智慧!

注:本篇是罗兰金店系列故事之二,前篇《金店女店长》

1

这事本来是不需要我出面的。女人的事,最好是女人自己解决。有道说,老不管少事。我一大老爷们,去过问年轻女孩的事,多少有点咸吃萝卜淡操心了。当然,我还不是很老,至少没徐老板那么老。徐老板六十了,我才四十八,差了一句。不过徐老板是有钱人,有钱人不认为年龄是个问题,感觉钞票是他们的心脏起搏器,能维持他们万寿无疆呢。

这事和花奴有关。花奴是罗兰金店的店员,我是罗兰总经理。要不要出面过问这事,我一直拿不定主意。在没拿定主意之前,我让雨落先找花奴谈谈。

雨落是店长,也是女人。雨落和花奴谈了,但花奴很执拗,雨落改变不了花奴的思想。雨落和花奴都是女人,她们和顾客交谈生意是一流的,能想方设法把顾客说服。但谈起感情上的事,她们就犯迷糊了。雨落迷糊过,花奴迷糊过。其实我也曾迷糊过。我那是个短暂的迷糊。我曾暗恋过店助紫夕,但很快我就快刀斩乱麻了。拿得起,放得下,这才是男人。

花奴的事,我感到有些棘手。花奴这事的背后有些复杂,就像一棵千年老树,想连根拔起并非那么容易。事实上花奴现在真的缠在一棵老树上,拉也拉不开了。雨落拉过,没拉开。其他店员肯定也拉过,也都没拉开。

我就不能不出面了。不管能不能拉开,至少是要出面的。

我决定亲自和花奴谈谈。

这事不能在店里。店里人来人往,人多嘴杂,传出去不好听,尽管我知道,这事店员们可能早知道了。女人嘛,喜欢说些张家长李家短的。花奴的事瞒不过她们。花奴自己也无所谓,90后的女孩,敢做敢当之辈,没什么不敢说的。

我在星巴克咖啡店等花奴。星巴克和罗兰金店不在一条街上,相距不远,穿越一条小巷,在另一条大街上,便是星巴克。我选择星巴克,完全是为了花奴。如果我自己想喝咖啡,或约店员谈工作上的事,要么去海韵茶社,或百一咖啡,一般不会选择这么时尚的地方。我喜欢喝茶,偶尔喝咖啡。花奴肯定不喜欢喝茶,可能也不喜欢咖啡。星巴克有吃有喝,相信花奴会满意的。在约花奴之前,我并没说找她谈什么。如果说谈那件事,她可能会拒绝。——这是个人隐私,不在我的管辖之内,她即使拒绝也是合情合理的。我也不是想管花奴,这是私事,谁都管不着。雨落说即便花奴父母,也未必能管得了花奴。所以只能劝劝她了,没准哪句话就能奏效呢。我抱着这样的心态约了花奴。

我在二楼,临窗而坐。我喜欢靠着窗子坐,边喝点什么边看窗外的风景,或人流。凌州是个美丽的城市,高楼一天天疯长,把凌州装扮得像魔方般千变万化。我在窗前坐了十来分钟,才看见花奴。花奴和我一样,骑电瓶车来的。我叹息地摇头。现在的漂亮女孩都开车了,不是宝马就是奔驰,骑电瓶车的没几个漂亮的。

约两三分钟,花奴就袅袅娜娜地出现在了楼梯口。花奴在楼梯口淡淡扫一眼,就扫到了我。我坐着没动,连表示的眼神都没有。花奴走过来,将坤包放在我对面的沙发上,朝我笑了笑,然后坐下来。

这当然不是我和花奴第一次面对面坐着。我们在办公室里谈过多次话。这也不是我第一次和女人私聊,我和雨落和紫夕都在茶社坐过。但花奴坐我对面,我的心湖还是起了微微波澜。花奴很美。我不擅长形容女性的美,尤其像花奴这模样,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儿。一定要形容的话,我可能会把花奴比喻成青瘦的黄瓜或细长的青葱,——我显然是个不会打比喻的人,应该没有人会把女孩比作黄瓜或青葱,不是全身带刺,就是味道刺鼻。花奴也没穿青色或绿色的服装。花奴很瘦,骨感。也很高,苗条。如果我说我现在才发现花奴的美,一定会有人说我假正经。同事两年了,怎么会才发现呢?除非我是瞎子。我不是瞎子,之前我发现了。不过上班时间我们都穿西装打领带,美丽被封杀了,再漂亮的女孩也被扼杀在套装里。

花奴是罗兰的店花。这不是我说的,店员们公认的。花奴的美无伦与比,娇艳,青翠,柔嫩。在罗兰金店能做店花,不是容易的事。罗兰十二个女店员,一个比一个靓。放在罗兰,可能看不出她们有多漂亮。若是放进军营里,个个都是军花。而花奴在强手如林中独占鳌头,足可见她美到了何等程度。

——可是,鲜花要插在牛粪上了。

现在,花奴没穿职业装。这是她的休息时间。花奴的装束很随意,穿了件天蓝色的蝙蝠衫,配了条浅色牛仔短裤。即使是随意的,也动人,看一眼还想看一眼。蝙蝠衫里并没有太美妙的起伏,却让人情不自禁地遐想一些妙不可言的东西。短裤下面是一条细长如藕的玉腿,总让人有一亲芳泽的冲动。

我点了支烟。

侍应生送了菜谱,我把菜谱递给花奴。花奴翻开菜谱,要了杯芒果西番莲星冰乐。我给自己要了杯拿铁咖啡。

一会,侍应生端着托盘,将饮品送了过来。

花奴接了杯,张开小巧的唇叼住吸管,吸了一口饮料。湿湿的红唇滑润,饱满,光泽很好,像充了气似的。我想不出如此圣洁的红唇若被男人宽厚黝黑的唇吻了,会是何等地亵渎。

我显然有点走神了。我很不满意自己的走神。我也惊悸于自己和花奴天天见面,这一刻怎么还想入非非了?不过花奴对我的呆滞毫不介意,自顾叼着吸管,吸吸停停。其实我也不算走神,我看着花奴时,心里在盘想着如何开口谈正事。太直截了当了,可能会引起花奴的条件反射,使谈话陷入困窘。而我约花奴来这儿,当然想好好谈谈。

走神那当儿,我想好了切入点。

我问花奴,这月能拿多少提成。花奴最近连续数月业绩骄人,遥遥领先,甚至把一向领先的雨落甩出了老远。这绝对是个奇迹。雨落说花奴遇上高人了。这是罗兰人的习惯思维。谁的营业额出奇高了,必定是有高人相助,——认识有钱人了。花奴吐了吸管,撇了撇嘴说,也没多少,三四千吧。我说不少啊,比工资还高呢,哪位贵人相助了?花奴没回答我,又叼着吸管。吸管里发出气管炎患者特有的声响。我说有贵人相助是好事,但是呢,我也四十多岁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给你提个醒。花奴没有看我,吸着饮料说,说吧,你是老总,说什么都行。

我习惯了花奴的口吻。这一代女孩,不乐意接受教育,听了几句就嫌罗嗦。我的女儿就这样,每次让她说少吃点她就烦,就使劲吃东西。我说花奴,我约你到这儿来,不是谈工作的。我要提醒你的,也不是工作上的事,而是工作之外的事。花奴抬头,眼神有些困惑,说工作之外你提醒我什么?……嗯,好吧,你和我父母差不多岁数,就尽管提吧。不过声明一点,我爸的话我是听不进去的。笑了笑,又说,我爸的话听不进,不代表你的话我也昕不进。我感觉你比我爸强多了,你是个不错的男人。只是求你别太唠叨就是,否则我就听不进了。

花奴父亲我没见过,想不出那是个怎样的男人。这一刻我心里没底了,拿不准我的话对于花奴来说是不是唠叨,怎样才不算唠叨。又想既然约了花奴,即使是唠叨,也要把道理唠叨完。

言归正传。我抿了口咖啡,用舌尖舔了唇上的残液。我说,我给你的提醒是——我突然发现嗓子无端地发干,声音也嘶哑了。我又抿了口咖啡,让嗓子润湿一下。在我抿咖啡的当儿,花奴说,不要上当受骗。我吃一惊。仿佛花奴伸手从我喉咙里把这句没说完的话拽出来似的。花奴说,我知道你要和我说什么。雨落和我说了,紫夕和我说了,我妈她们这几天都和我说了。我像嚼着别人吐出的口香糖,一时无语。花奴说老总,我不是三岁孩子,怎么就上当受骗了呢?我说花奴,不过多少人提醒你了,这都是善意的,别人是在关心你,因为你的某些做法让别人无法理解。你该认认真真思考了。花奴撇撇嘴,你比我爸也强不了多少。

我败了。刚出招就败了。但我不想就此认输,我得把道理唠叨完。我说花奴,这个时代处处是陷阱,最大的陷阱是什么,你知道么?花奴不看我,像吐瓜子皮似的轻快地吐了一个字:钱!啪的一声,那粒瓜子皮仿佛吐进了我的喉咙眼里,我发不出声了。没想到二十岁的小丫头,看上去天真烂漫,其实什么都懂。花奴说就算我什么都不懂,天天听身边人唠叨也懂了。

好吧花奴,我说,你认同钱是陷阱么?

花奴反问,如果我说钱也是你的陷阱,你认同么?

我想了想,难以否认。的确,钱是每个人的陷阱,每个人都在为钱卖命。钱是这个时代的标签,贴在精神上,贴在婚姻上,贴在前途上,贴在理想上。自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主义和真理一夜之间土崩瓦解,钱忽然成了老鼠,谁抓着了谁就是好猫,无论贪来的敛来的投机倒把偷税走私来的。有钱人成了明星,成了新闻人物,成了时代弄潮儿。进入二十一世纪,富二代官二代冒了出来,肩扛厚厚的钞票,走进了社会上层,在没钱人的面前横冲直撞。

我是个俗人,难以逃避钱的诱惑。我并不企图做只好猫,但即使是懒猫也要抓老鼠的。钱这个陷阱谁都跳不过。只不过我是男人,是个老男人,我靠能力赚钱养家糊口,不惧怕任何陷阱,我也没什么好失去的。花奴说我又能失去什么呢?我说你是女孩,年轻是资本,漂亮是价值。你如果跌进钱的陷阱里,你的资本和价值必将荡然无存。花奴吐出吸管,笑着说,老总,你生下来就这副模样吗?就这么老,满脸的无线谱?你就没有年轻过帅过?那你的资本和价值又是被谁掳掠了呢?

我拒绝回答。答案花奴是有的,她不过是在守株待兔。我一把年纪了,怎么会上这丫头的当呢。我拒绝回答。我明白雨落紫夕她们和花奴为什么谈不下去了。这丫头伶牙俐齿,百毒不侵,什么道理都懂。可我实在不忍看着她稀里糊涂掉进陷阱里,一绺青丝系白发。

花奴用力抿着星冰乐,杯底发出严重气管炎的声响。声音停了,花奴吐出吸管,笑嘻嘻地说,老总,如果我想嫁的人是你,你会为我惋惜吗?花奴的嘴冲我的头努了努。我摸了摸头。其实不用摸我也知道,我的白发也不少。我摸头只是掩饰,因为我回答不了她的问题。男人有很多自私之处,比如都喜欢女人,喜欢年轻漂亮女人。虽然未必付诸行动,但内心的企图是难以抗拒的,。没有哪个男人喜欢女人会像考古学家那样,越老越喜欢。作为男人,我亦不能例外。花奴见我不说话,捂着嘴笑,说老总,我来告诉你答案吧,钱是每个人的陷阱,男人是女人的陷阱,女人逃不脱掉入陷阱的命运,除非一辈子不嫁人。

事后雨落奚落我,说我是自食其果。我不解所以。雨落说花奴为什么伶牙俐齿,还不是做营业员练出来的。你大会小会要我们学会和顾客沟通,要能言善辩,不惜巧言令色,想方设法说服顾客。现在好了,花奴嘴巴练出来了,别说你一个男人了,我和紫夕都是老营业员,花奴还不是对答如流,轻而易举地驳得我们哑口无言。

花奴的事是雨落先发现了异常。雨落是店长,和花奴在一个班。花奴的营业额第一个月超过雨落时,雨落并不惊讶——虽然雨落失去了头筹,但这有什么奇怪的呢。营业额就像股市,涨高涨低取决于行情——不是首饰行情,是人脉行情。当花奴的人脉行情见涨或雨落的人脉行情见跌时,花奴拔得头筹是理所当然的。花奴的人脉行情前几个月一直呈上升趋势,除了花奴青春年少风光好外,还因为花奴一直在外做兼职。营业员仅上半天班,另半天花奴去赚外块,跟着婚庆公司跑业务,婚礼主持,开业演出,生日喜筵。花奴是上帝的宠儿。花奴像一块色泽纯净通体碧绿的玉,几乎找不出暇疵来。长相,身材,三围,以及谈吐,唱歌,跳舞,都优美得无可挑剔。无与伦比的优势不’但给花奴带来外快,还给她带来了丰厚的销售业绩。她的营业额节节攀升。

及至第二个月,花奴的营业额再度超过雨落。雨落有些吃惊了。再到第三月,花奴仍不出意料地荣膺第一。雨落何止吃惊,完全震惊了。不只雨落,全店美女都震惊了。花奴抬起双手,摆了个POSE,逗趣道,人缘好,没办法。雨花留意起了花奴的顾客。有个白净帅气的小伙来过好几次,有个开陆虎的老者来过两三次,还有些无法确定身份的男女老少。雨落以为帅小伙是花奴的男朋友。雨落是过来人,她看出了花奴现在进入了某种状态。那是个流水潺潺马蹄得得的状态,每个人都要进去,每个人又都会走出来。雨落感觉到花奴的状态后,问了花奴,花奴却否决了。花奴说我的眼光那么差么,能看上他一穷二白?雨落信了花奴的话。雨落相信花奴的眼光高不可攀,帅小伙充其量是个追求者罢了。

2

凌州经济开发区在市区的最东边。凌州大大小小有十来个开发区,数经济开发区离得最近,开发得最早。经济开发区规模大,企业多。经济开发区最初离市区较远,后来凌州扩建,开发区就与市区接壤了。开发区里的企业投资早,实力强,动辄占地一二百亩,甚至更多。

沿凌州大道往东,走到头,北拐,是条非常宽敞的大路。上了大路一直走,便是开发区了。下午的阳光有些炽热,我骑着电瓶车,倒是没出多少汗。几分钟后,我看到了日升厂的牌子。我将车子远远地停在路边,然后去了日升厂。这个厂在凌州有些名气,我之前就知道。到了厂门口,扫了一眼,不由得我肃然起敬。太气派了,太大了。就像到了个神秘世界,一眼望不到头。

门口站了个保安,个子不高,也不显得健壮。现在的保安参差不齐,当过兵的还会点擒拿格斗,没当兵的基本就靠一身制服吓人。这个小保安估计是四川一带的,矮小瘦弱,不过皮肤很白,像女孩似的。我想他做保安真是勉为其难了。小保安穿灰色制服,腰间扎着皮带。见到我,小保安刷的一个敬礼,请问您找谁?我说,徐总。小保安问,哪个徐总?我愣着,我说你们有几个徐总?小保安说,现在都是家族式企业,老板姓什么,企业就会有好几个什么总。我听明白了,我说如此说来,日升厂的徐总得有四五个吧。小保安摇摇头,竖起两指头,说,就两,你是找男徐总还是女徐总?这回我能分清了。我说男徐总。保安听明白了,说男徐总是我们老板。又问,有预约么?没有。我没想到见个人还要预约,茫然地摇头。保安说那恐怕不太方便,找老板的人太多了。别说你一个闲人了,就是政府要员公司高管想见老板都要预约。我说我怎么是闲人了,谁闲了没事大老远跑这来一趟?我找徐总是要有要事相商。我不甘心骑了半个多小时,结果连面都没见上,白费了力气。小保安说你既然有要事,咋不预约呢?我摇摇头,向保安招招手,提个人,你认识么?保安说谁?我说,花奴。花奴?保安重复了一句,摇摇头说,不认识。我说你们不是日升厂么?老板不是姓徐么?保安点点头,说没错。我说你们徐老板是不是有个姓花的女朋友?保安恍然大悟,大叫了一声,说你是说花美女啊?哪能不认识呢?认识认识。保安从云雾里钻了出来,说咱做保安的,哪会不认识花小姐。干保安这行,别的好事摊不上,就他妈的饱眼福。只要有美女出入,咱第一个饱眼福。我淡淡一笑,心说我和一店美女朝夕相处,和花奴天天相见,也没如此津津乐道。这小保安真会苦中作乐,仿佛饱眼福是老板给他工资之外的补贴似的。知足常乐。乘着他的兴致,我说,我是花奴的叔,来找徐老板谈要事的。我这是情急之中说出来的,之前压根没想过要装花奴的叔。保安盯着我,眼珠一动不动的,说你真是花奴叔?突然一咧嘴,哎呀,那不就是日升厂的皇亲国戚了?之后一连说了四五个对不起,说他有眼不识泰山,没想到我是日升厂的重要客人。然后对我说,您请进,我现在就领您见徐总。

我忽然间就成了花奴叔,忽然间就受到如此礼遇,这是我预料不及的。小保安先领我进了会议室,让我坐等会儿。我边等边打量会议室。会议室很宽敞,中间是长长的椭圆桌,散发着深红的远古的光泽。圆桌四周整齐地摆了圈木椅,也是深红色。墙上挂着励志标语:“每一份私下的努力都会得到成倍的回报”;“成功的人千方百计,失败的人千难万险”;“不吃饭、不睡觉,打起精神赚钞票”……果然是大企业,满墙都是口号,激荡人心。想想我这个老总,只管理十二店员。罗兰连个会议室都没有,开会就在店堂里。以前我和邓老板说过,邓老板说,弄会议室干嘛?十来个人在哪不能开会。我说有个会议室开会效果好,气氛也严肃。邓老板说,严肃不严肃和会议室有什么关系,你要是喜欢和美女们嘻嘻哈哈的,就是去人民大会堂开会也严肃不了。

我背对着门,站着欣赏标语时,有人敲门。我图过身,却不是小保安。见到的是一张熟悉却又陌生的面孔。这是个白净的帅小伙,很斯文,长得跟韩星似的。我感觉和他熟悉,但想不起在那见过,也无法确定他的身份。我是第一次来日升厂,在日升厂应该没有熟人。不过做卖场的人,见的人多,走哪都能碰上熟面孔也是常有的事。

在我愣神的时候,小伙子也愣了神。他显然和我一样,有着半生不熟的感觉。到底在哪见过呢?我调动所有的脑细胞,在记忆的原野上寻找。我的记忆力还算不错,竟然从一个角落里将小伙子拽了出来。他是花奴的客户。就是被雨落误以为花奴男朋友的人,他去罗兰买过好几次首饰。他怎么会在这儿呢?锁定了他的身份后,我脸上有一丝慌乱。我怕我这个假叔被他戳穿。小伙子在瞬间。的诧异后,自我介绍道,先生您好,我是老板秘书杨光,老板正在办公室恭候您呢。

我很快便找到了某种合理解释。杨光既然是徐老板秘书,那么他屡次去罗兰消费,便是受老板之托了。难怪花奴说他一穷二白。我还注意到,杨光刚才用了“恭候”这个词,我很汗颜。我何德何能,能让日升厂的大老板恭候呢?徐老板大概真拿我当花奴叔当泰山了。

我跟着杨光坐电梯,上了七楼,进了董事长办公室。杨光把我让座在沙发上,给我泡了碧螺春,然后恭敬地退了出去。我抿了口茶,味道很纯正。好茶。我环视办公室,办公室非常大,赶上罗兰金店的三分之二大。大鱼缸里,几条小红鱼在自由翔游。还有个大根雕茶几,巧夺天工。老板椅的后墙上,是一草书横幅,上书:宁静致远。办公桌也是深红色的,幽暗的灯光照耀着,更显古色古香。

这环境太舒服了。估计局长们都享受不到这待遇,至少也得副市长以上。

一会,一扇侧门打开了。我没想到办公室里面还有内室。从内室走出一老者,我想此人一定是徐老板了。我打量了徐老板一眼。徐老板有六十出头,头发全白,根根通体发亮像钨丝。但很干净,衣服一尘不染。

徐老板只是扫了我一眼,并没有向我走来。他坐到了老板椅上,离我有十五六米。这个距离对话估计有点难。我的视力前几年开始老花了,越近越模糊,越远看得越清楚。十五六米的距离让我看清了老者暗淡的光泽。我辨别着老者的面色,看他的肌肤和行动。徐老板的肌肤就像穿了几十年的衣服,到处都起皱了。行动也显迟缓,动作像慢镜头。怎么看,都是花甲之人了。我心痛了一下,心里嘀咕死花奴,怎么看上这么个老朽呢。衣服是光华的,可内瓤快烂了,再名贵的服装也没有化腐朽为神奇之力。

徐老板拿起桌上的烟,熊猫的,示意我抽烟。我摆摆手。徐老板点上烟,翘起了二郎腿。

我想这就不是恭候的神态了。我被杨光骗了。也许杨光就是那么一说,是我拿自己当泰山了。不过即使我真的是花奴叔,是徐老板的叔丈人,以徐老板的身份和年龄,他也不会恭候我的。我想还是别当假泰山了。

徐老板稳如泰山地坐在椅子上,向我招了招手。我端起杯子,顺从地坐到他对面椅子上。我把身体向椅背上靠着,尽力表现出从容淡定稳如泰山的气势来。但即便这样,我仍然觉得徐老板很有气场,我这点伪装压根不是他的对手。

你是花奴叔?徐老板问得我措手不及,我莫名地慌乱了一下。我本来不想当假泰山了,给徐老板这么一回,又被逼了回去。那就当吧,至少年龄够了。不过当徐老板的叔丈人,我实在没这个资格。未来小婿不但是个亿万富翁,而且比我这个泰山还老呢。

而我只能顺水推舟了。我说徐总,花奴父亲让我来和你谈谈。他们想知道,你真的喜欢花奴么?

我说的是喜欢,不是爱。我觉得徐老板和花奴,好比是一对祖孙,祖孙之间只能是喜欢,不能爱恋。即使真的有爱,也应控制在道德范畴内。虽说这是个金钱猖獗的年代,金钱能买来许多东西,但买不来道德。即使道德之外的东西,也不是金钱都能买到的,比如时间,比如年轻,比如真正的爱情。

徐老板吸了口烟,鼻孔里顿时像跑出了两架喷雾飞机,两柱浓烟滚滚而出。徐老板说,我爱花奴,十分爱她。自第一次见到她,我就爱上她了。只要她想得到的,我会全力以赴地满足她。

我感觉有东西在胃里抗议,上下倒腾着,喉咙也发出丝丝声响。我喝了一大口茶,好不容易才将翻腾的东西压了下去。

徐老板说他认识花奴是在日升厂周年庆典上。日升厂去年成立二十周年,请了一家庆典公司为他们做策划。花奴就在这家庆典公司兼职。庆典活动那天,花奴是主持人。清新靓丽的身姿,婉转美妙的音色,为庆典活动增色不少。其间,花奴还穿插着表演了舞蹈和歌曲,成了活动的亮点。活动结束后,徐老板邀请了庆典公司的人员就餐。席间,花奴向徐老板敬酒。徐老板给了花奴一张名片,两人就这么开始了交往,后来慢慢产生了感情。

徐老板把他和花奴的事讲得跟年轻人的爱情一样芬芳,可我觉得这不过是老牛吃嫩草的又一个版本,并没什么新意。等他讲完了,我说,您和花奴隔着四十年的时空,怎么会产生那种感情呢?这实在是不可思议的事。

徐老板没有尴尬,爽朗地笑了,从老板椅上站起来,走到我身边,看着我说,花先生你少见多怪了。被冠以花先生,我一时反应不过来。徐老板不管我是什么反应,继续说,当年的杨振宁多大?八十多。翁帆多大?不到三十。不照样相爱结婚了?花奴有句话说得好.身高不是距离,年龄不是问题。这年头一切皆有可能。谁给爱情规定年龄了?没有,连婚姻法都没限制。

我说您已六十,花奴才二十,在生活习惯语言沟通和思维方面有着很大差异,您能习惯吗?

徐老板回到坐椅上,在烟缸里弹了弹炯灰,然后表现出对我的说法大不以为然。他说习惯是慢慢养成的。即使青年男女走到一起,也会存在习惯上的差异,语言和思维也不同。爱情的关键是彼此间有没有吸引力,准确地说,是你能不能满足对方的需求。

我看了看表,时针指向四点。时候尚早。见徐老板一面不容易,装回泰山更不容易。我想和徐老板多聊聊,谈透彻点,看他到底有何魅力吸引了花奴,他能满足花奴什么需求。徐老板也没有送客之意,毕竟我的身份是花奴叔,是他未来的叔丈人。叔丈人虽然不能完全决定侄女的亲事,但如果从中作梗便是如鲠在喉,总是不舒服的。

徐老板是个健谈的人,淡起话来忘乎所以,口若悬河。他是花甲老人,又是老板,自然不会像毛头小伙初见丈人时那么拘谨。他侃起来,不像侃,像作报告。我随便问个什么,便像玩魔术似的,能从他嘴里抽个滔滔不绝。他在滔滔不绝时,很不喜欢被人打断。事实上我也打不断,必然等到他滔滔说绝为止。

在他滔滔的间歇,喝茶的工夫,我插了一句,花奴虽然是我侄女,但我真不知道花奴需要什么。现在年轻人想法跷蹊古怪,不知道脑子里成天想什么。

徐老板不以为然地摇头,说不不不,花奴的脑子很正常,没什么跷蹊古怪的。她只有一个想法,也是很正常的想法,就是挣钱。她跟我说过,她出身贫寒,父母都是普通百姓。——哦,她从没提过你这个叔,所以不知道花先生你是干什么的。不过即便你是老板,或生意人,可你只是花奴的叔,她不会向你伸手要钱的。所以她需要一个有钱男人做依靠,满足她的需要。而我完全具备了这个能力。

她向你要过很多钱吗?我说。

徐老板摆摆手,非常肯定地说,没有,花奴不向我要钱,从不向我要钱。花先生你没明白我的意思,花奴只想找个有钱人做依靠,但不是找个有钱人养活她,这二者是有本质区别的。

我还是不明白他的意思。我不知道这二者有什么本质区别。

打个比方。徐老板停了下, 点燃了第二支烟。徐老板的烟瘾不算大,一两个小时才抽了两支。他可能是控制了的。他这个岁数和身份,必定要注重养生了。徐老板继续说,打个比方,你想开个店,但你没有本钱。如果有个有钱人做依靠,借你点本钱你就能开店了。如果没这个依靠,你就开不起店了。

这个比喻好,我一下就茅塞顿开了。可是我不明白的是,花奴仅仅为了找个依靠,又何必将自己缠上这棵枯藤朽木呢?

我在暗忖时,徐老板仍在演讲。你这个做叔的,可知道花奴从事什么职业么?我刚想作答,徐老板却没给我机会。徐老板说她在金店做营业员,做营业员多辛苦啊。天天站着不说,他们老板刻薄啊,给她们这些年纪轻轻的女孩定销售指标,她们得靠卖首饰拿提成。这种老板不明摆着压迫店员给他自己挣钱么?

我在椅子上挪了挪身子,颇局促不安。我知道徐老板不是在指桑骂槐,但听上去刺耳,就像针对我说的。我从没想过定销售指标是件刻薄的事,我甚至大会小会上都强调抓销售指标。可徐老板这么一说,我才怀疑销售指标的合理性,如徐老板所言,这是压迫店员给老板挣钱了。我本想问徐老板日升厂是如何促进销售的,又担心问这些会转移了我们谈话的主题,便作罢了。

徐老板说他认识花奴后,就去罗兰买首饰了,让花奴拿提成。而且现在,他每月都去买,不管自已有没有需求。他想让花奴在罗兰立于不败之地。花奴正是这么一点点被他打动的。徐老板笑道,年轻人都想有成就,花奴也是。花奴有事业心,想于得出色,得到上司和同事的赏识。我便满足了她的这些愿望,感动了她。后来我将之前买的首饰全送给她,因为我本来就不需要这些首饰。花奴却坚辞不要,说她只需要我的帮助,她不想靠别人养活。

这的确是花奴的性格。看上去嘻嘻哈哈的,其实花奴傲骨如梅。

您有太太么?我换了个话题。……嗯,我的意思是,您现在是单身么?

徐老板吐了个口烟,说我当然有太太,我怎么可能是单身?我要是单身,早就成抢手货了。徐老板大笑,又说,不过那一纸证书算得了什么,对于我来说,解除婚约如同撕一张纸,我信马由缰惯了,没什么能束缚我的。

可是,我说,您太太和您患难与共了几十年,她会同意吗?

当然不会。徐老板从沙发上站起来,说我有亿万家产,离婚了意味着我太太将失去部分或大部分财产。女人吝惜,老女人更吝惜,她怎么舍得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拱手让给别人呢。而我也不会剥夺她的全部财产,我是有良知的人。离婚了我会把她应得的财产还给她,足够她颐养天年。但她所剥离的,于我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丝毫不会伤我筋骨——你明白我的意思吧?你是花奴叔,肯定关心这个问题,花奴将来嫁我了,能获得多少财产。我如果没说错的话,你来找我的醉翁之意就在于此吧。

徐老板是个典型的剩欲主义者。他的价值观就是金钱观,钱可以得到一切,权力,女人,欲望。我无比憎恨这个赤裸裸的满嘴喷粪的家伙。我没表现出憎恨来,也没表现出对钱的排斥,因为我不知道花奴嫁老朽是不是冲着钱来的。

我那天和花奴没能谈拢,便想使出釜底抽薪之计,先劝退徐老板莫要毁了花奴,进而让花奴的如意算盘落空。但在徐老板的地盘上,掌握话语权的始终是徐老板,我像是他的下属,耐心地听他发号施令。我相信徐老板在这个办公室里发出的所有言论都被当成了真理和信条,无论谁都不能置疑,更不能驳斥,必须无条件服从。我不是他的员工或合作伙伴,但我也无力驳斥他。有时我想驳斥,可还是忍住了。我是假泰山,这始终让我心虚。于是我不得不再换了个话题。

我说徐总,您是否觉得,您到了这个岁数,再谈离婚结婚,会损坏了您的名节?别人也会对您提出质疑,甚至指责您的生活糜乱呢?您在日升厂至高无上,名震一方,如果花甲换妻,或许暗淡了您在员工及亲友心中的光辉形象。

徐老板纵声笑了,说花先生莫不是生活在世外桃源了。当下时代,谁不是生活在自我里?谁的一生,不是风来雨去?谁的江山,不是马蹄狂乱?我奉行电信那句经典的广告:我的地盘我做主!再说了,一个人若不求冲锋陷阵但求风平浪静,必定是平庸鼠辈。我从来不是平庸之人,我喜欢冒险,喜欢尝试别人不敢做的事,年轻时如此,现在亦是如此。做大事业的人,都富有这种精神。我若甘于平淡,又怎会拥有日升厂这片江山?每个人的一生,都是一座江山,有的风景如画,有的黯然失色。想要江山如画,就要历炼风雨。不知道花先生你是否赞同我的观点?我是这么认为的,我也是这么一步步走向成功的。

徐老板的人生哲语我听得津津有味。我佩服徐老板的口才。不愧是成功人士,谈吐非凡。花奴嫁他,或许真的不是为钱,就为这份谈吐。这份成熟的魅力,足以迷倒涉世未深的女孩了。我也欣赏他的谈吐。我几乎迷茫了此行之意。但我很快就清醒了。我是带着拯救花奴的使命来的,我不能疏忽重任。

我最终也没能将我的真正意图表达出来,因为我没有足够-的气势。日升厂是徐老板的山寨,在这里我和徐老板没有平等的语境,话语权始终攥在徐老板手里。我想换个地方,或许那样我才能表达个淋漓尽致。

3

我在网上查了有关老夫少妻的资料,网上说法不一。有说是社会根源,有说是心理根源。社会根源是说老男人多有实力,年轻女孩冲财富而去。花奴似乎不是这一类,徐老板说她不要钱。花奴或许就是心理根源了。心理根源是说许多女孩有恋父情结。这种情结还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童年时缺少父爱,渴望有个父亲一样的男人来弥补心灵上的空白;另一种是童年时得到过度的父爱,不能从父爱中走出来,希望找一个跟父亲一样的男人延续父爱。

花奴有没有恋父情结,我不清楚。我问雨落,雨落说不知道,感觉花奴和她妈特别亲,花奴常在网上给她妈买衣服。

我想找花奴再聊聊,聊她的父亲。花奴不太情愿,说他在我心中只是一个男人的代号,没什么好聊的。她这么说,我更想和她聊聊了。父亲怎么就成了一个男人的代号了呢?即使我于花奴来说,老总是个代号,但代号之外我们还是有感情的,毕竟朝夕相处了两年。而父亲,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是个代号。他给了她生命,给了她生存,还可能给了她许多许多,怎么就薄如一个代号呢?

——想听是吗?那,请我喝洒吧。花奴顽皮地笑道,不喝酒不想说,喝点酒有问必答。

喝酒没问题,但我为花奴惋惜。聊父亲竟然要借助酒,小小年纪就懂得了借酒浇愁。我以为,借酒浇愁是大人的事,男人的事。花奴这年纪,梨花带雨能解千愁,是最好不过的了。

罗兰金店往西不远,有个世纪缘小酒店。我和花奴选了个小包问。包间很小,适合情侣幽会,也适合我和花奴喝酒——喝酒不是目的,交谈才是目的。这么狭小的包间,更方便轻声交谈。

我知道花奴酒量不错,每次聚餐她都喝点,三两酒没问题。我不会喝酒,一两淄头晕,二两酒趴下。我先在花奴的高脚杯里注了一半,给自己只倒了一小杯。花奴掩口笑,你这个男人,也就是个代号,还不如女人呢。

菜上来了。先碰个杯,说的是闲话。我喝酒都是湿湿唇而已,花奴却是大口喝了。我不拦她,等着她进入状态。高脚杯喝完了,花奴的脸略显嫣红,话果然多了。

开始吧。我说。我知道是火候了。

我没有父亲……花奴说到这儿,打了个温雅的酒嗝。

我没有父亲。花奴又说。他没死,还活着呢。他在我十三或十四岁那年吧,丢下我和母亲不管了。他是个法官,判决过很多案子,也轻而易举地把我和母亲判决成了相依为命的人。而他自己则抽身而去,推开了另一扇门。他肯定不是个好法官,好法官是不会离婚的。法官都离婚了,他还能裁判老百姓的婚姻么?他肯定就是那种吃了原告吃被告的法官。他把口袋吃饱了,把腰杆吃硬了,把人性吃没了。没了人性,他就想吃人了,吃女人,漂亮的女人。我母亲年轻时也漂亮,后来不年轻了,他不想吃了。听说他吃了许多女人,后来吃定了一个,结婚了。他那小老婆比我母亲年轻多了,比我只大七八岁吧,后来生了个儿子。那时我母亲总诅咒她生个儿子没屁眼。那时我还小,还信以为真呢。后来听人说,我那个弟弟是有屁眼的。——错了,我不叫他弟弟,从来不叫。我妈不让我叫。现在你该明白,我说父亲是个代号的原因了吧。我恨我父亲,非常非常地恨。特别当我看到母亲辛辛苦苦培养我,看到她一绺绺白发在眼前浮动时,我就特别心疼。我就更加地恨我父亲,甚至恨所有男人。——你别多想哈,这与你无关。你挺不错的,比我父亲强,也比邓老板强。邓老板太花心,和我父亲差不多。我鄙夷这种人。

我点点头。别说我和邓老板,说你父亲。我还没得到我要的答案。

花奴搛了筷菜,在口中优雅细嚼。我端起杯,和她碰了一下。等她喝了,我没喝就放下杯了。花奴说,我和我母亲的苦命就是从我父亲得了儿子开始的。我父亲有了儿子,视若掌上明珠,我这女儿就不是他女儿了。他的小老婆母凭子贵,将我和母亲从他们的日子里彻底撵了出来,——之前他还给过生活费,偶尔还会来看我。之后他就消失了。那时一听同学提起父亲,提起三口人的温馨,我就流泪,就特别羡慕,想像着那是多美满的生活。羡慕有多少,恨就有多少,我对父亲的恨就这么与日俱升。

我静静地听,分析着,想从花奴的故事中批出线索。

我肩发花奴,你恨父亲,不代表你不渴望父爱,对吧?

花奴肯定地说,我渴望父爱,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早就不渴望了,一点都不渴望。在我心目中,父爱便是残酷。一想到父爱,就有种窒息的感觉。我母亲没什么文化,她的话我太当回事。但我母亲有句话我是深信不疑的。她说,女人永远不要依赖男人,天下没一个男人靠得住。在我十五六岁时,我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后来辍学,走上社会了,渐渐懂了这句话。特别是这几年,我不但懂了母亲的话,也懂了母亲。我给自己定了规矩,必须自食其力,必须独立自主,永远都不要成为男人的附属品。否则,我会成为母亲第二。花奴的眼睛半眯着,透出一股藐视的劲道,浮光掠影,捉摸难懂。她捏着酒杯,轻轻转动着,杯中的酒像醉了般微微摇晃。

我默认了花奴母亲的这种说法,且以为臊。作为男人,我了解男人的心态。社会若拆去道德和法律这两道门槛,我觉得男人们皆唯恐男女不乱。徐老板说得对,谁的江山不是马蹄狂乱?一个男人,不管拥有多大的事业,都喜欢在乱云飞渡中指点江山。但我并不赞成花奴母亲的做法,她不该给花奴注入这些消极的人生哲学,这对花奴的成长不利。花奴过于沉浸在母亲的熏陶里,我担心会因此对男人仇视,会因噎废食,致使生活有了缺失。不管男人如何,人生总是要追求圆满的。

我对花奴说,女人嫁人是必须的,这不只是对自己负责,还是对社会负责。你认认真真地去寻觅,会找到好男人的。你必须好好恋一场爱,毕竟这是人生最甜蜜的旅程,不去经历会很遗憾的。

花奴说有什么好遗憾的,甜蜜过后的事才遗憾。

这丫头太成熟了。我顿了顿问,那徐老板是好男人么?

花奴摇摇头,嫁给谁,与好坏无关。男人没有好的。

我说,那徐老板给了你爱情么?

花奴再摇头,嫁给谁,与爱情也无关。爱情和婚姻未必是因果关系,二者的顺序就像是玩魔方,怎么摆弄都成。我认识个诗人,是写现代诗的。他说现代诗就是把两个毫不相干的概念扯到一起来。这个说法对不对我不知道,我不懂诗,但我觉得在我的生活词典里,婚姻和爱情就是两个毫不相干的概念,我就像个现代诗人,要把它们扯到一起来,或择其一而为之。

我对现代诗并没有研究,解释不了花奴的话题。我想再说说徐老板的事,花奴却将小半杯白酒一饮而尽,之后便语焉不详了。

我扶着花奴下楼,想给花奴打个出租车。花奴说不用,你送我吧。坐在我的电瓶车上,花奴揽了我的腰。花奴的玉臂酥手像个软鞭,柔柔地抽我身上。我没有挪开她的手。我怕她喝多了松手会摔下来。花奴在后面问我,被美女搂着很受用吧?……这就是男人,男人就这.样,男人……没一个好的——

日升厂之行我和雨落说了,雨落避重就地轻向我提了个问题。雨落说老总,你就没有怀疑过我们的经营制度吗?我看雨落,不知何意。雨落吁了口气,说罗兰的销售提成制度推行五六年了,压得我们这些店员都喘不过气了。说实话,这几月花奴连续超我,我就没踏实睡过觉,一心想着营销的事。销售提成制度真很残忍啊,逼得我们这些年轻女孩不得不去攀富逐贵,在权贵面前放软身段,弄不好就掉进了陷阱。花奴不就是个例子吗?若不是为了营销,她怎么会对一个老朽心存感激?没有感激哪来的爱?又哪来这荒唐的抉择?

我点头,看着雨落沉吟着说,我同意你的观点。花奴这现象折射出了罗兰管理上的问题。不过,邓老板是不会取消提成制度的。再说,没有提成哪来动力呢?没有动力罗兰怎么生存?罗兰要在市场中立于不败之地,就要去竞争,市场经济就是这么残酷。雨落没有看我,看着自己的手指,说市场竞争固然残酷,但拿女孩的青春去竞争,是不是更残酷呢。花奴之事谁之过?罗兰不应该担当么?不应该吸取教训么?罗兰在凌州的珠宝界已是一块招牌,想保住这块招牌,最好是保证首饰的质量和企业的信誉,而不是一味地追求业绩和利润。

我从没质疑过销售方面的制度。而雨落的质疑,让我突然间有了动摇。我认为雨落说得对,一味拼青春拼市场未必能保住招牌,拼质量拼信誉才是关键。晚上我坐在电脑前,在网上云游。我找到这样一段文字:“日本和德国这两个经济体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两国领军企业都没有首先注重盈利,更不谋求短期获利,而是注重长期市场的开拓,注重顾客的效用和质量,把利润当成了这种战略的结果。两国的企业还主动承担起社会义务。经历过战争的德国和日本的企业家们非常清楚,社会不稳定,阶级斗争,罢工,贫穷的国民,都不能给企业提供良好的活动环境,所以企业家们把这些因素当成企业的己任和追求,推动企业和社会的共同进步。”

这段话似乎暗合了雨落的想法,颠覆了我一贯的经营理念。我的思想陡地发生了倾斜。利润是个无止境的追求,像一根牛鞭,无止境地抽打在员工身上。员工在这种理念和压力的鞭策下,势必要马不停蹄地去狂命追逐。企业家的贪婪无厌,将直接导致员工狂乱,企业狂乱,社会和时代都将陷入于狂乱之中。

有一次,我随意地和邓老板说了德日企业家的事,顺便说了我的想法。邓老板的惊讶本在我的预料之中。但他的惊讶程度还是出乎了我的预料。邓老板像见到了周口店猿人一样看着我,半天不说话。我知道邓老板没多少文化,属于草根老板,一些深奥的企业管理他未必理解和接受,他的境界尚达不到那种高度。邓老板惊讶之后,脸上有些愠色,说企业不追求利润,员工喝西北风去!我谦和地解释,不追求利润不代表不盈利,盈利是经营的结果,不是经营的主要目的。邓老板说,你们有文化人,就会玩文字游戏,什么目的结果的,都一样。我知道邓老板听不进,又换个话题,说花奴的事。邓老板并未领悟什么,瞪着眼反问我,这能算企业的错么?法律有这么规定的么?我说有些事不能用法律去衡量,就像上公交车给老弱病残让座一样,这是道义,法律不能制约。邓老板撇撇嘴,我多少年不坐公交了。

我暗自叹息,然后朝店门外瞟了一眼。邓老板七八十万的福特就停在门外,耀武扬威,气势非凡。

邓老板又咂嘴道,花奴漂亮,嫁个老头可惜了。忽地一笑,说哪怕找我这个岁数的,也不会招非议啦。我没笑。且心里怒。我知道老板的逻辑很多时候是相似的,尤其对待金钱和女人,往往会惊人地一致。尽管邓老板性情温和,但藏在他骨子里的东西,未必就比徐老板好。

邓老板见我半天不语,又笑道,我说着玩的。你是知道我的,兔子不吃窝边草,店里美女我从不染指。我挤了点笑,笑得有点冷。邓老板确实不染指店员,可他指望她们挣钱呢。他也没闲着,换女友比换手机勤快。员工们卖命挣钱,挣来的钱都供老板们挥霍了,这世道,操!

后来我和雨落说了,取消销售提成不可能的,邓老板不同意。雨落说,我预料到了,哪个老板不贪心呢,天下老板一般黑。我说不能这么说,老板也各有不同。这事我不想放弃,我会再和邓老板谈。雨落点点头,又指指门口说,花奴的小帅哥来了。

我顺着雨落的目光回头望,见杨光从车上下来。我把脸往里偏了偏,对雨落说,他叫杨光,是徐老板秘书。雨落哦了一声,说这么说他买饰品是徐老板安排的了。我说呢,这么帅,又常来买饰品,花奴咋看不上他呢。我说这年头,只有帅是远远不够的,高富帅缺一不可。雨落说可那个老朽呢?不就是富嘛。我说花奴好像并非看上他的富,花奴也从不要他的钱。雨落说这丫头傻啊,不图钱图什么,还真和老夫子玩天长地久海誓山盟啊?

我有些感动。90后少有花奴此番孝心的。我说花奴,你是个不错的女孩。你已经是店助了,比起一些同龄人,你很出类拔萃了。

花奴面色戚然,说我做了店助后,业绩就一直下滑。再这么下去,你不撤我的职,我也递交辞呈了。

我说,业绩和能力不能绝对挂钩,业绩下滑并不意味着你不胜任店助。你协助雨落,做好团队管理,策划营销方案,抓好售好服务,仍是合格的店助。一个店助,能做的事有很多,而不仅仅是业绩。

花奴半惊半喜地拉住我的手,说,真的么?

我抽出手。我说上次我和邓老板商量过这事,不能太看重业绩。罗兰要发展,要打造品牌,绝不能一味追求销售。罗兰应当全面发展,抓质量,抓售后,抓团队,抓效益,缺一不可。强行抓销售而无视其他,罗兰迟早要被排挤出局。邓老板虽然没马上采纳我的建议,但我相信他会有所感悟。

雨落说,罗兰该改革了。我来罗兰六七年了,罗兰的营销制度从未变过,一直拿业绩作考核指标。店员的压力太大,连做梦都想着营销。这方法太老套了,不适应现代卖场竞争了。老总,我建议别考核个人业绩了,推行集体考核吧。把店员利益捆在一起,心齐了,工作配合得会更好。

花奴说,雨落说得对,与其姊妹们各想各办法,不如一起想办法呢,还可以一起抓质量和售后。

我点头。我觉得罗兰的店员都有事业心和责任感,她们把罗兰的命运和自己紧紧捆绑在一起。而邓老板呢,似乎永远没有满足的时候,无论店员怎么努力,他都嫌利润不够多。这样的老板有很多,一味索取员工的奉献,很少想到为员工做点什么。改变这种状况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雨落和花奴的建议我认为是可行的。回到店里我就推行集体考核,让所有店员一同努力,一同受益。

花奴第二天就上班。了。半月后,花奴忽然变了个活法,天天晚上去市民广场跳舞了。跳的是大妈舞,花奴是领舞者。她的身后是一群大姨大妈。雨落告诉我,不止花奴跳广场舞,紫夕她们都在跳,在领舞。我说是做善事么?雨落说,是呀,店员做善事,不也是罗兰为社会尽责任嘛。你看花奴她们身材多好,领舞不但优美,还能让大姨大妈得到锻炼。

我明白了。花奴她们在为社会做贡献,展现的是罗兰人的品质,罗兰金店的品质。

雨落说,这是一箭多雕。不但能赢得了大妈们的欢欣,还能宣传罗兰金店呢。切莫小看了这些大妈们,她们才是罗兰潜在的消费群,吃穿不愁,经济厚实,自己披金戴银了不说,儿子结婚,女儿出嫁,金婚银婚,送亲送-友,消费首饰的地方多着呢。老板们固然有钱,但首饰不是日用品,买一件能管好多年。哪有大妈们消费得多?

我大悟。我说这主意很不错。雨落说,这是花奴的点子,这丫头灵活着呢。再过三两年,我得让贤了。我笑道,再过四五年,我也让贤。这丫头,很有创意。

有几个晚上,我骑电瓶车逛街。凌州公园,金融大厦,市民广场,我都逛了。我看到了花奴紫夕她们在广场上领舞呢。舞姿灵动,青春勃发,给人美的享受,给城市添了景致。在她们身后,几十个大妈跟着她们跳,很虔诚,很配合。花奴的后背很精致,很诱人,线条感特强烈。花奴穿了件红色套衫,留给大妈们一个优美灵动的后背。后背上写着罗兰金店的白色字样,显得格外地清晰。

二十分钟后,杨光走了。花奴将一款粗硕的金项链装进手提袋里,客气地将杨光送到门口。在花奴面前,杨光毕恭毕敬,不像其他顾客左挑右捡,高高在上。花奴的态度却始终如一,礼貌热情,服务周到。

4

坐我对面的,是个女人。我叫她徐总,——日升厂的女徐总。

她也叫我花先生,——杨光这么介绍了我。我没否认。以讹传讹的这个身份为我进出日升厂提供了方便。我再次来日升厂时,先是保安热情多了。杨光更是热情有加,安排我在接待窒坐着,泡了杯碧螺春,给我点上了苏烟。茶我接了,烟我谢了。因为我在厂门口就看到标语:“厂区内严禁抽烟”。“严禁”这个词用得苛刻了点,徐老板上次就抽了,我这样的贵宾肯定也;可以抽。这个规定显然没那么严,是要因人而异的。比如员工,抽烟肯定是不被容许的。

杨光说,老板正在会客,一会见你。

我在等徐老板召见的时候,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女人,就是女徐总。当然,这时我还不认识徐总,只是冷淡地看了她一眼。徐总年龄不大,三十来岁,看上去像个领导,举止投足间有股利索劲儿。

你找谁?她问我。问得很直接,连起码的称呼都省了。这让我有点不愉快。我冷冷地说,我找徐总。她又问,哪个徐总?我懵了下,蓦地想起日升厂分男徐总和女徐总,便淡淡地说,找老板。徐总仍是穷追不舍,说找老板有事么?我说当然有事。她问什么事。不依不饶的口气,跟警察查房似的。我不快地望着她,她没有回避,也直凛凛地看我。我吐了两字:私事。我敷衍了一句,不想和她多说。徐总却道,什么私事。这女人给了我一种难以名状的况味,我有些忍不下了。我说私事你也要问么。她说当然,我是老板女儿,皤升厂的副总,他的私事我当然可以过问。

居然还用了个“当然”!

我知道她的身份后,仍想拒绝回答。我认为隐私是很个人的事,即使女儿也不能过问父亲的私事。父女间怎能无隐私可言?一般家庭是不可能这样的。我和我女儿就做不到,连QQ密码都互不知晓。我更不喜欢徐总咄咄逼人的口吻,仿佛是检察官在审讯贪污犯似的。但我在忽然间又改变了态度,因为我对她的身份产生了兴趣,我觉得和她聊聊或许不是件坏事。

于是我换上笑脸,哦了一声,说原来是徐总啊,初次见面,多有冒犯。您真是个好女儿,对父亲的关怀无微不至。

徐总撇了撇嘴角,并没有还之以热情,仍是一如既往的淡定,说我们父女亲密无间,没什么隐私可言。她的表情始终沉着,脸像一幅浮雕,丝纹不动。大概是领导的缘故,领导一般不爱笑。我是个例外。我只不过是个店铺老总,成天泡在花丛中,面对顾客,笑是免不了的。

我又笑。装出来的笑。笑给徐总看的,为博得她的好感。

有人敲门。杨光进来了。杨光见徐总和我说话,略有惊异,马上便神态自若了。想必是老板要见我了,但杨光没这么说。做秘书的人眼观八路。杨光也是。徐总在和我谈话,杨光不好领我去见老板。何况我是花奴叔,这个身份特殊而且敏感。杨光向徐总笑了笑。徐总视而不见,问我,贵姓。我本来就打算亮出底牌呢。我说姓花,花奴她叔。徐总一惊,看着我一时无语。杨光趁机说,徐总,花先生是花小姐的叔叔,他来找老板。徐总冷冷地说,这儿没你的事,我要和花先生聊聊。杨光哦了一声,退了出去,掩上门。

杨光退出去后,徐总仍未开口,冷冰冰地看我,向我射来了许多疑问。我被看得不好意思,用力揉眼,掩饰内心的窘迫。也怕有眼屎什么寄居着,毁了花奴的形象。

徐总说,我很想不通,你们是怎么教育晚辈的?

我不料她有此一问,一时难以作答。徐总显然是在将我的军,而我又绝不能输给她,否则就给花奴丢脸了。我的脑子比车轮转得还快。我反问道,我也很想不通,作为晚辈,你怎么竞有这样的父亲?

徐总说,有什么样的父亲,子女无权选择。但培养什么样的子女,长辈是有能力有责任的。

我说,花奴还小,犯了错可以改。可是,一个六十岁的人犯了错,想改怕都没机会了。

一番唇枪舌战,看不见的刀光剑影。徐总脸上稍有些尴尬,不再直视我。

徐总说,其实呢,一个巴掌拍不响,两人都不应该。花奴要嫁给一个花甲老人,其意图乃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我说开始我也这么以为的;但事实上不是。我和你父亲聊过,你父亲说花奴从不向他伸手要钱。

徐总不屑。说他的话能信么,没听说过恋爱中的人智商为零,无论男女老少。花奴在我父亲眼里,就是天上最亮的星星。花奴要什么,他都会给。

我不以为然。你父亲若是智商为零,如何统领日升厂的千军万马?

稔总说,有我和我母亲管着,日升厂就能运转如常。

徐总既然提到了母亲,我就想知道她母亲对这件事的态度。我能预料到她母亲的态度,甚至有些心疼。年近六十的奶奶级的女人,竟然和年轻美貌的孙女级的女孩互为情敌,是何等地荒唐和无奈。90后女孩难以理喻,敢于挑战一切世俗和伦理,弄得阿姨和奶奶们措手不及。

徐总直言,她母亲为这事很愤怒,也吵闹过。徐母并非心胸狭窄之人,也并不介意徐老板的花心。男人事业做大了,花心是难免的。徐老板的心早就花了,一直没收起来。但是徐老板不该动了休妻之心,要和小女孩结婚,这是徐母千万不能容忍的。几十年的夫妻,十几个亿的家产,竟被一个小女孩搞得四分五裂,徐母焉能甘心?大动干戈无效,徐母和女儿结成同盟,一致对付徐老板。当然,最根本的是对付花奴。在她们眼里,花奴是个入侵者。

我纠正徐总的说法。你把花奴说成入侵者,我是不能接受的。我和你父亲交谈过,他说他和花奴在去年相识,之后他一点点打动了花奴。所以你不能把责任完全归咎于花奴,我这个叔是绝对不认可的。花奴毕竟只有二十岁,哪经得起诱惑?真正的罪魁祸首不是花奴,而是你父亲。一个饱经风霜的男人,稍稍施点伎俩就能俘获女孩的芳心。

这不重要。徐总口气决绝,说重要的是如何去解决,让不知廉耻者南柯一梦,让不劳而获者一无所获。

听到两个“者”,我哑笑。这个女人,很大义灭亲。

我将腰板直起来,正视着徐总。我说我再次来找徐老板,也是这个目的。我们花家虽不富有,但世代勤劳,从不觊觎他人果实。花奴亦非不劳而获之辈,只是太年轻,不够稳重罢了。

我俨然花家代言人,句句为花家辩护。

徐总笑了,难得一见的笑。尽管落寞了点,像寒风吹起的河水,但毕竟解冻了,给我带来了冬天的暖意。不过接下来,徐总的话让我再次感觉冷风劲吹。徐总说,徐家的财产,一分一厘都是徐家人辛苦挣来,无论谁,都休想分一杯羹!不.一杯水都休想!

我摇头,觉得徐总自负了点。我的眼飘过徐总头顶,凝视天花板,悠悠地说,我赞成您的做法,但日升厂应该是您父亲说了算,您无力控制吧。

徐总笑,说日升厂是家族企业,家族企业的特点就是一家人共管。虽说章程和法律赋予我父亲是唯一股东,是日升厂的决策者,但真正控制日升厂财权的并不是他,而是我母亲,还有我。徐总一副稳操胜券之态,仿佛日升厂的金库钥匙就别在她的裤腰上。我不能自禁地朝她裤腰上瞄了,没瞄到钥匙,瞒到了一截细嫩的腰。我想这女人如果不是副总,如果出生在普通家庭,这样的身材和脸蛋,必定会惹人爱怜,男粉丝少说一个排。可漂亮脸蛋一旦贴了金,或蒙上乌纱,可爱的美丽的东西便荡然无存了。

我的左顾右盼并没有引起徐总的介意,徐总仍在演说她的地位及权力。日升厂的财权完全掌控在我母亲手里,动一分钱,没我母亲的私印是拿不走的。我父亲曾尝试过从财务支款,结果未能得逞。

老板都支了不款!这条家规果然厉害。我几乎想象出徐母是个怎样的人了。花奴遇上这样的对手,肯定会输个一败涂地。我问徐总在日升厂分管什么。徐总说营销,工厂的订单和客户全在她的控制之中。我知道这将意味着什么。营销是制造型企业的火车头,这个女人勒住了日升厂的咽喉,日升厂的命脉便在她的一握之中。我和母亲联手,我父亲还能蹦多高呢?徐总问我。

这果然是要了徐老板的命。

除了容貌和声音,徐总表现出来的多是须眉之势:果断,干练,铿锵,毫无娇柔温婉之态。职业使然或天性如此,我不得而知。但我宁愿相信,是职业的锻造。我想到南方有个流行词:男人婆。这个词有些贬意,但用在她身上,并不为过。她太像男人了,口气硬朗,意志坚决。她把日升厂当成战场,她就是战地指挥官,时时刻刻都在下达命令,投身战斗。

单是这样一个女人,花奴就无法匹敌了。何况还有个大权在握的徐母。我想知道,花奴还有哪些敌人。

徐总说没有了,她是独生女。

我哦了一声。我明白了,徐总死护着家业,听上去是和母亲共守,其实是为了个人利益。她是徐家财产唯一的合法继承人。但她毕竟是女人,女人总是要嫁出去的。徐家产业不管多大,迟早也要改头换面,跟别的男人姓。或许这也是徐老板舍得给花奴送首饰的原因吧。

徐总说,男人有好的么?靠得住么?对不起花先生,我不是指你。我就是不相信男人,包括我父亲。所以我不把自己附属于任何男人,我就是我,我属于我自己。也许你在暗忖我的婚姻如何,我实话告诉你,我离婚六七年了。我和女儿生活在一起,生活在一个没有男人打扰的世界里,我很幸福。我没想过再婚,从来没有。和女儿生活在一起,我感到充实,——哦,我女儿也姓徐。

我惊讶如是,又觉得应该如是。且不说徐总之个性,单说要保住徐家大业,徐总不离婚能行么?牺牲婚姻是难免的。然而,牺牲婚姻就能让徐家江山永不褪色么?徐总老了,其女继承。女儿要嫁人,徐家江山依然逃不脱落入他人之手之宿命。

徐总淡笑,对我的多虑表现不屑。徐总说她女儿十来岁了,一直生活在她身边。她给女儿灌输的理念便是什么都得靠自己,奠要依赖男人。她将来要嫁的男人,必须是屈服于她的男人,惟命是从的男人。凭什么呢?凭徐家的实力。这年头,谁有钱谁就是大爷,谁就掌握了话语权。拿不到话语权,宁可不嫁。

徐总的话不无道理。我也相信大干世界肯定能找到这样的男人。可是,要让一个男人长期屈服子女人,除非这男人的骨头是豆腐做的。

徐总说当然没那么容易,但如果男人做不到,女儿就应当选择离婚。

徐总不像在和我交谈,更像是在向她女儿颁布家规。我听得全身发冷,额头沁出汗珠。做个有钱人太不容易了,心理几乎是扭曲了的。为保住自家的江山,不得不牺牲一代又一代的幸福。果真值么?我是个无产者,我无法抵达这样的境界,便也无法理解他们对江山的眷恋。或许徐总的人生观并非她的独创,大凡老板皆有此虑。白发越多,焦虑越多。比起帝王世袭,这算不算是另一种世袭制——财富世袭制?

这个话题扯远了,我管不了那么多。我想知道的,是徐总如何对待花奴的事。徐总笑了,笑得有些动人,皮肉都颤动了。徐总说你这人有些迟钝,我说这么多了,你还听不出来么?我父亲要是娶花奴,他必须净身出户。花奴要是冲着钱来,必定扑了场空。

我说,净不净身岂是你说了算的,您父亲是日升厂的大股东。徐总说,你怎么就听不明白呢?他是股东怎么了,账上没钱,钱都在我母亲卡里呢。厂里要用钱,先从我母亲卡里转到公司账上。还有,我分分秒秒都可以把客户拉走。我和母亲使个金蝉脱壳计,另立山头太容易了。如果那样,日升厂将是一具空壳。他都六十了,还能东山再起么?

我愣怔片刻才说,您父亲知道您的想法么?

徐总说,没说呢。他还未正式向母亲提离婚。等他提了,再说也不迟。他是有名望的人,是个饱经沧桑的老人,他不会和我母亲闹的,丢不起那张老脸。他一直希望能和我母亲心平气和地分手,可我母亲岂能便宜了他?

我想我没必要找徐老板了,或许他还蒙在鼓里呢。起身和徐总告辞时,徐总递了张名片给我,希望我和她能联手,妥善处理好这件事。我们果真握了握手,我趁机用了点力,以示联手。徐总的手很软,很有女人气息。如此好料,可惜了。

5

一个月一晃过去了。月初,雨落统计了上月销售报表.花奴仍遥遥领先。雨落第二,与花奴差了一大截。这结果既在预料之中,也在预料之外。花奴第一是必然的,只是没料到高出那么多。雨落把花奴的详细业绩打出来,我逐条看了,分析了花奴的客户群。杨光是最重要的客户,价高量多。上月消费了五次,其中一次买了三万多的钻石。客户群里没有徐老板的消费记录,他的名字被杨光代替了。

但我预感到了花奴或有危机。我不能完全确定,就像金融危机一样不易捉摸。危机或来自徐老板的老婆女儿,她们掌控着日升厂的命脉。换句话说,她们掌控了徐老板的命脉,推而言之,也掌控了花奴的命脉。

我分析了花奴近几个月的业绩,发现有这么几个特点:一是有徐老板这样的支柱客户;二是不乏回头客,渐渐固定了下来,时不时来消费;三是每月都有两三个新客户。我不知道这份业绩,是归功于花奴的交际力,还是她的事业心。在其他店员频频为客户犯愁时,她却似常青树,总处于恒定状态。从业绩的角度说,我佩服花奴,甚至感激花奴。我这个总经理也拿提成,店员们的整体业绩决定了我的提成。因了这份感激,我有了提携花奴的冲动。当然,更重要的还是因为罗兰有这个规定,凡连续三月业绩排第一,可提拔重用。店长不可能。尽管花奴业绩高过雨落,但毕竟年轻,入职的资历也浅。再说雨落是老店长,入职六七年了,各方面的能力都不错,为罗兰付出了很多。何况当店长并非那么容易,要直接面对顾客,要擅长调解店员与顾客间的纠纷。有些纠纷容易解决,有些不好解决。遇上蛮不讲理的,仗势欺人的,官商子弟的,问题就更复杂了。每每此时,雨落和我的配合都很默契,一次次化干戈为玉帛。

我没有疏忽花奴的危机,但还是想重用花奴。花奴的销售冠军蝉联了近半年,这样的店员不重用,不符合罗兰的用人制度,不便于激励员工。我向邓老板请示,邓老板摆摆手,说这事不用请示,你说了算,我只看业绩。我便在月初的班前会上,郑重宣布花奴为店长助理。店员们鼓掌。我让花奴说两句,表表决心。花奴看看同事,又看我,捂脸笑了,说我以为我能当个副店长呢。一店美女大笑。我说店助离副店不远了,你现在业绩够了,但管理上欠经验。花奴点头,然后双腿微屈,略略俯首,两手互握在腰侧,柔声道,谢老总,小奴这厢有礼了。逗得一店美女笑喷。花奴一抬手,说姐姐们,今晚奇味菜馆见。

接下来的这个月,我的预感似乎被验证了。花奴遭遇了滑铁卢,业绩和雨落只在伯仲之间。到了下旬,花奴表现出明显的精神不济来,像朵被风雨侵袭了的鲜花,蔫蔫的。除接待顾客时仍笑得明媚动人外,平时脸上都飘了层淡淡的愁绪,沉默着,盯着柜台发呆。我猜测是徐总母女的干预,殃及到了花奴。

月报出来了,花奴仍是第一,但业绩有了明显的回落,比雨落只高了两万。这是花奴蝉联冠军以来,第一次做这么少。我让雨落再把花奴业绩打出来,逐条看了。在花奴的客户群里,排第一的不是杨光,是一个新客户。而杨光,就是徐老板,只买了两次,一共才两万多。

花奴还是那么青春,活力却挥发了,像一朵鲜艳的塑料玫瑰。她的沮丧是显而易见的。不是愣着,就是默默地眺望门外。这让我心疼。不是我怜香惜玉,还因为我是冒牌的花奴叔。这个局面本在我预料中,也是我所期望的,但花奴真的身陷其境时,我心里还是隐隐作痛。

我去找杨光。我想知道徐老板的境况。杨光知道我是花奴的叔,并不知我是花奴的老总。我说花奴这个月生意不好,心情很差。我说这个月你才消费了两次。杨光坦言,不是他消费,是徐老板消费。接着杨光又耍起了秘书的手腕来,委婉地说,中央不是加大力度反腐嘛,人家都不敢受礼,老板就没怎么消费了。我佩服杨光的睿智,关键时刻能和反腐挂上了钩。其实徐老板早和我说了,他买首饰不送人,是留给花奴的。我这么说了,杨光尴尬了些,不过很快就自如了,说老板怎么处理首饰是他个人的事,我不太清楚。只是这个月,公司效益不太好,处处节约开支,就顾不上花奴的生意了。我觉得杨光这解释还是合情理的。后来我在电话里问过女徐总,徐总说日升厂的确在控制成本。徐总实话实说,不是日升厂效益不好,是在逐步缩紧她父亲的开支。她父亲一直没有悔过自新的迹象,她和母亲只好付之行动了。

既然徐家母女付之行动了,我得坦言告诉花奴,否则花奴会很被动。花奴还小,业绩低了都没了心情,何况婚姻大事受挫。

还是世纪缘小酒店。我先到了,坐着抽烟。花奴姗姗来迟,慵懒地软瘫在沙发上玩手机。我问她喝点什么。她想了想,头也没抬说,来点白的。我摆摆手,不行,举杯消愁愁更愁。花奴笑,接了句:不如来支黄鹤楼。这个可以有。我让服务员拿了包黄鹤楼上来。给花奴点上了,我却没了抽烟的欲望。我说你啥时学会抽烟的,花奴说刚刚,上个月下旬吧,销售额上不来,我犯愁啊,就借酒浇愁,或借烟解愁。我说今晚之后,你再别碰烟了。就算是罗兰给店员定的新规矩吧。花奴没说话。

我们先聊销售,算是抛砖引玉。这个话题是令花奴沮丧的。花奴不说话,听我做分析。我说我看了你的销售业绩,之前杨光每月消费四五次,这个月才两次。我知道杨光不过是跑腿的,幕后的消费者是徐老板。花奴惊异,眼睛离开了手机,看着我说,这个你也知道。我说杨光是徐老板的秘书,对吧?花奴愣了会,脸上的疑云一点点舒展.忽然说,……哦,哦哦,我知道,我知道啦。花奴捂嘴笑,指着我说,我之前还一直纳闷呢,原来是你。我被花奴的语无伦次弄懵了,不知道她在说什么。花奴止住笑,说你去了日升厂,装我的叔了?我笑起来。花奴的纤指点到了我的额头上,矫情地说,原来是你在搅局,坏死了。装回大叔过瘾了吧?我说我不是搅局,是不放心你,青枝绿叶缠在枯藤上,值么?趁早散伙!花奴噘着嘴说,那不行,爱情岂是儿戏,说散就散啊?我敲敲桌沿,你们这不叫爱情,充其量是爱护。他疼爱你,你敬爱他,和爱情没有关系。花奴嘌了我一眼,用手指在手机屏上划来划去,阴阳怪气地说,想不到老总一把年纪,对爱情还挺讲究啊。管它疼爱敬爱呢,反正我想嫁给他。

花奴执拗,十头牛拉不回。我不得不使点招,意在摧毁她的信念。我没什么绝招,只是把徐总的话学给她听。我说你嫁徐老板,别人都说你冲着钱去的。要是真能赚一大笔钱,也不枉你拿青春赌一回。问题是,徐老板没钱,徐老板以及日升厂的财权都在他老婆手里牢牢抓着呢。他女儿和我正式谈过,徐老板可以离婚,前提是净身出户,一个子儿都不能带走。

我是不得而已交出了底牌。我本不想说,花奴心情不好,我这么说是在她伤口上撒盐。如果不是花奴一心嫁老朽,我暂时就不说了。但花奴太固执了,不给她来点毁灭性打击,她心不死。

我以为我这么说,会给花奴一个睛天霹雳呢。不想花奴说,净身出户就净身出户呗,我又不贪图他的家产。

花奴如此镇定,像掸了衣服上的灰尘,太令我意外了。花奴是爱上了老朽,还是缺少父爱,我理不出头绪来。我的脸上写满惊愕,我的脑里满是问号。

花奴又抽出黄鹤楼,啪地打着火机,点上。一团轻烟从红唇中徐徐喷出,像她的思绪那么轻浮。花奴说,难得你一片爱心,我就和你说说我的想法吧。我的想法很自私。第一我不是不劳而获的寄生虫,我不像别的女孩那样傍大款做情人,靠身体赚钱。我不想用老头子的钱,我想靠打工赚钱;第二我是有事业心的人。我喜欢金店,我想在罗兰做好,我需要老头子帮我提升业绩。老头子不但自己消费,还介绍朋友消费。他的朋友都是有钱人,他们给老头子面子。你看到的,我的客户很多,有我拉来的,有老头子忽悠来的。第三我是有职业规划的,我希望自己能成为职业女性,能出人头地,能让母亲安享晚年。我近期的计划,说了吓你一跳,我想两年内当上店长,五年当上总经理。哈哈哈。

我没被吓一跳,心里反而格登了一下。

花奴说,可是,我凭什么呢,只能凭业绩。你有紧迫感了吧?笑了笑,说你肯定有。有紧迫感不是坏事,你不常说,有竞争才有动力嘛。遗憾的是,上月的业绩不理想,我的愿望可能悬了,老头子好像无能为力了。但我不会灰心的,我对老头子仍抱希望。虽然徐家母女断了他的财路,但他是日升厂的老板,认识的上流人物多,他稍稍活动一下,我的业绩还会上来的。

花奴是乐天派,这个时候仍乐观。我更敬佩她的精神。为了事业,为了职业,为了母亲,她竟牺牲了婚姻,死心塌地嫁一老头。我很感动,又很惋惜。所以我坚决否定了花奴的想法。人生是一个短暂的旅程,拼搏和奋斗是必须的,享受和快乐也很重要。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事业不能高于这两样东西。如果牺牲一种利益去换取另一种利益,那么必须要权衡这两种利益,谁是高尚的,谁更有意义。花奴拿青春去赌,既不高尚也无意义,只会令人扼腕叹息。

花奴不认同我的想法。青春是什么?青春的价值又是什么?这是个金钱衡量万物的年代,青春的价值就在于能否赢取利益。有的青春平淡无奇,碌碌无为。有的青春披金戴银,逍遥自在。现在的女孩都想嫁富二代官二代,再不济也要嫁个手机商药商,哪怕棋牌室老板也行。花奴说我没那么俗,我只想嫁个对我事业有助的人,难道错了么?如果我是你女儿,你替我如何选择?

一股强大的推力扑面而来,推得我直打踉跄。我没料到弱不禁风的花奴竟有如此力量,令我无招架之能。花奴所言,我没考虑过。花奴现在说了,我吐着烟圈开始认真地想。越想越发现这是个难题。如果花奴是我女儿,我该让她嫁给谁呢7.嫁富二代官二代可以衣食无忧,却未必幸福;嫁平民百姓或许幸福,却要吃尽辛苦。不过有一点我可以肯定,我不会让女儿嫁一老头儿,这是断然不可的。

花奴笑了,说,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我的大叔,你别再为我操心了。

6

坐BRT到凌州广场,再转3路车,到银城国际酒店。酒店一楼大厅的西侧,是茶吧。一些住店客人在喝茶或饮酒。客人们静静地喝,服务生轻盈地走在地毯上。一首钢琴曲在轻轻流淌,祥和,温馨。我选了处临窗的茶桌坐下。窗景悦目,音乐悦耳。我听出这是一首邓丽君的歌,《难忘的初恋情人》,音乐抒情,美妙,听得人有些心醉。不过我没去想初恋情人,那是遥远的事了。我只是想起了紫夕,我曾深深暗恋过的女人。

在窗景和音乐中流连了半小时,穿越久违的初恋后,我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看到了杨光。杨光从车上下来后,小跑到右侧,将车门打开。我看到披着阳光的一头银发,之后是徐老板。杨光快步向前,打开了酒店的门。徐老板挺胸走进来。杨光进厅扫了一眼,然后弯下腰,一个请的手势,将徐老板引到了我身边。我起身,向徐老板致意,向杨光点点头。杨光笑笑,退了出去,回到我的窗景里,然后钻进车里。

徐老板六十了,我不得不承认这是个精神矍铄的老人。虽然岁月没有嫌贫爱富而减少在他额头上的耕耘,但他的仪态举止仍是同龄人难以望其项背的。这当然不是他能吸引花奴的原因。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真正吸引花奴的,正如花奴所言,是他的身份和地位。

这次见面是徐老板约我的,时间地点也他安排的。银城国际酒店处于市中心,这儿离日升厂较远,离罗兰也不近。接到他的约请后,我早早就来了。我这个叔丈人是假的,所以没必要摆谱,我不好意思让徐老板等我。

徐老板约请的意图我不明了。上次和花奴谈话后,我把底牌都亮了,亦未能改变花奴。花奴铁定要嫁徐老板了,这是花奴的抉择。我力不从心,无力阻止花奴,我打算放手了。该出手时就出手,该放手时就放手,过于阻拦便是干预别人的自由。而最根本的原因还在于,我不是花奴的叔。

花奴的事我没再过问,却不想半月后,就是昨天,徐老板竞主动找我来了。他让杨光给我打电话,要见我一面。于是我又改变了主意,想过问到底了。

徐老板坐定后,掏出烟来。点上,吸了一口,吐出烟雾来。又向服务生招招生。徐老板没问我要点什么,自顾地点了四碟小菜,要了瓶红酒。服务生端上酒菜,倒了两小杯红酒。徐老板和我碰了下杯。我不太习惯喝红酒,觉得味道怪怪的,不像酒,像饮料。我喝了一小口,然后搛了盐水鸡爪。盐水鸡爪的味道不错,香美,可口。一会,我像庖丁解牛似的,将细碎的骨头吐了出来。

我问徐老板,怎么知道我手机号的。徐老板说老夫纵横江湖几十年,难道浪得虚名么?老夫不但知道你手机号,还知道你不是花奴的叔。我哈哈笑了。我解释说日升厂管得严,大门进不去,见你也难,我没办法才冒充花奴叔的。想必花奴全对你说了。徐老板说,花奴真要有你这么个叔,那倒是件好事了。可惜花奴这丫头,打小就缺少父‘爱。

我点点头,对花奴心生怜爱。

徐老板说,我找你,是关于花奴的事。

我笑,我是冒牌货,跟我商量有用么?

徐老板说,冒牌货比没有货要好吧?这事除了你,我找不到可以协商的人了。

我说那好吧,你说。我继续啃盐水鸡爪。

徐老板喝了口酒。将火机捏在手里,不停摆弄着。徐老板说关于他和花奴的事,有点不好办了。他现在很为难,就像上了青藏高原,压抑得喘不上气了。他老婆女儿从上月开始,在厂里推出了厉行节约活动,每花一分钱都要多人审批,最后一关在徐母手里。徐老板有张金卡,以前是想用就用,徐母从不过问。徐老板的发票到了财务就报销,不打一点折扣。现在呢,厂里控制成本了,徐老板的金卡也限额了,每月三万。徐老板的发票徐母也要审,否则不予报销。徐老板苦笑,说她们娘俩搞节约开支,我这个老板总不能反对吧?老娘们控制了我的财源,我总不能和她在厂里吵吧?我是有身份的人,一举一动都受人关注,弄不好就是满城风雨,身败名裂。

我拽了纸巾擦了擦手,说那是,你是名人,切奠因为这事丢’了名份,毁你一辈子英名。

徐总说,没错。所以上个月我有心帮花奴,却使不上劲。勉强消费了两次,那钱至今还是个漏洞,不知如何补漏呢。

这么大的老板,居然也为钱发愁。我暗自发笑。我说徐总你别太为难自己了,你有难处,花奴会理解的。

徐总将一双手按在桌面上,感慨地说,唉,花奴还真是个好女孩,她没抱怨我。她让我找些朋友去金店消费就行了。可是,你知道的,她们母女一旦扎紧口袋,以后就不会放松了。以后我如何帮得了花奴?为了这事,我和她们母女在家里发生过不止一次的争执,我甚至提出了离婚,家产均分。我千辛万苦打下的江山,我只取三分之一。我以为这么做是公平的,她们是能接受的。可是——

她们要你净身出户。我平静地说。

徐老板没有惊讶,闭着眼,痛苦地摇头,然后又点上烟,望着窗外暇想。

等内心的激动平息了,徐老板才收回目光。他看着我时,我发现他的眼睛有些失神。

让我头疼的是——徐老板说,花奴明知道我现在的情形,知道我将净身出户,她竟然仍要嫁给我。你说我一无所有了,她还图我什么呢?真的玩感情么,她干嘛不找年轻人呢?我都这个岁数了,谈感情是多么可笑的事。这丫头,我真是想不通。我和她说得很明白,我如果离婚,肯定会一无所有。徐家财权全掌握在老太婆手里。我离婚娶小,本来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我不可能为此大吵大闹,对簿公堂。毕竟,我是个有身份的人!

您的意思是……您想让花奴离开你?

我觉得徐老板是这么想的,但我不能确定。如果是,我觉得是件庆幸的事。徐老板主动撤退了,花奴再主动,也不会有结束的。只是,我从没想过徐老板会临阵脱逃。换言之,我想过花奴迟早有一天会甩了徐老板,却没想到这么快花奴就被徐老板甩了。

但这不是我宁愿的事。

雨落和我有着同样的困惑。在花奴母亲倒水的当儿,雨落问花奴,你母亲五十多了吧?花奴说,才四十五,显老。这些年,母亲一直靠卖红薯或糯米糕维持生活,寒来暑往,风吹日晒。四十五岁的人,看了像五十四。我母亲很要强,她自己什么都不舍得,却从不让我吃一点苦,一分一厘都花我身上了。花奴说完,低下头,捻着睡衣的裙摆。

花奴母亲端了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花奴身边,说了些感谢的话。又说起花奴,说花奴好强,我和她说了多少回,过得平平淡淡就好。她听不进。她老想干出点名堂来,让她爸瞧瞧。花奴恨她爸。我也恨。恨有什么用呢?我还恨我自己呢,要是有点文化,她爸就不会和我离婚了,我就不会带花奴回西门,住到娘家这贫民窟了。

花奴转过脸,噘着嘴,说你说啥呢妈,平民百姓就该代代穷啊。老话说富不过三代,有钱人能代代富啊。我偏不信这个邪!我非要干出点名堂来,让那当法官的花老头瞧瞧,我们没有他,照样过得风光。说完,推推母亲,妈你回屋去吧,我和老总和店长谈点事呢。

花奴母亲冲我们笑笑,回屋去了。

我料到花奴请假和徐老板有关,便开门见山对花奴说,徐老板找我了。花奴的表情有些荒凉,眼泪漫了出来,润滑着脸庞。雨落赶紧从包里拿出纸巾,替花奴擦了泪。花奴说,我不嫌他净身出户,他却不要我了。连个老头都看不上我,我多没面子啊。雨落搂过花奴,说我们花奴如花似玉,才不稀罕那破老头。明儿个姐帮你介绍个帅哥。花奴摇摇头,我不稀罕帅哥。我说花奴,你要什么我知道,不过徐老板比你更现实。徐老板说他打拼一辈子,不会拿金钱地位名誉来换取爱情。他也根本不在乎爱情。在他的金钱地位名誉受到威胁时,他会毅然决然地抛弃爱情。这种事不奇怪,没钱人才重感情,有钱人只重金钱。雨落说,这样的人不值得你付出感情,也不值得你为他难过。

花奴说,我能不难过么?他像个气球,我把未来都系他身上了。他现在飞了,我还在地上,我的事业和理想像梦一样碎了。

在这件事上,花奴一直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梦中,很不现实。徐老板说过,他虽然给了花奴不少帮助,但这些帮助很有限。他从没说过要帮花奴达到某种成功。我想花奴真嫁给徐老板了,反而更不能成功。徐老板希望拥有的是个小娇妻,而不是女强人。男人都不喜欢女强人,徐老板是成功男人,更不会喜欢。

雨落说,男人和女人相反。女人喜欢事业型的强男人,男人喜欢温柔型的娇女人。我家那位就不喜欢我,说我工作狂,没女人味。我习惯了,改不了。

花奴说,这年头,女人当自强。女人必须有事业,能够自食其力。这个道理在我父亲离开的两三年后,我就明白了,当我看到母亲为了挣三五块钱,站在凛冽寒风中,站在骄阳似火中,风雨无阻,手忙脚乱,我就特别难受。我就想长大了要混出模样来,让母亲不再经风历雨,让女人不再势单力薄。为了这个目标,我宁愿牺牲爱情和尊严。我只想借助老头的力量,实现自己的愿望。岂料这个老乌龟,遇到点挫折马上将头缩了回去。他说得很动听,说他一无所有了,和我结婚太对不起我,他将无法原谅自己。我说我不在乎他一无所有,我们可以从头再来。他死活不答应,口口声声说他这么做完全是为了我好。我还信以为真了,却不想老狐狸原来是放不下他的富贵,怕过穷日子了。

雨落说,花奴你也不要绝望,离开徐老板,于你来说未尝不是件好事。徐老板未必就能带给你美好未来。罗兰店里的姊妹都没傍老板,生意不也做得红红火火吗?

这个道理我懂。花奴说。可我是逆境中长大的女孩,我更想实现自己的心愿。我最大的心愿是别让母亲卖红薯了,让她度过富足轻松的后半辈子。我要用我的力量,弥补母亲失去的一切,牺牲自己也在所不惜。

徐老板看着我,说,你快五十了吧?

我点点头。

徐老板说,如果是你,辛苦几十年,到了这个年纪忽然两手空空,你愿意么?我徐某人一生纵马驰骋,历尽沧桑,跻身名流,创建伟业,如果为了花奴而放弃所有,甚至身败名裂,你说值么?我在凌州还有立足之地么?如果我还年轻,我可以不在乎这些,我还能东山再起。可我老了,我六十了,赚来这些不容易,一朝失去,就意味着永远地失去了。

我记得您曾说过,你爱花奴,十分爱她。只要她想得到的,你会全力以赴地满足她。

徐老板笑了,又点支烟,连续吸了几口,然后笑道,那都是被感情冲昏头了。现在想来,感情这玩艺算得了什么,不就是男欢女爱的事么?什么海誓山盟天长地久,都是扯淡,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我都一无所有了,花奴爱我什么呢?我敢说她嫁给我不会超过两年,甚至一年,她就厌倦了,就会把我甩了。如果那样,我的日子就难熬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

我用纸巾擦擦额头。我额头上沁出了汗珠。徐老板不愧是老板,看得真远,可能不可能的事,他都设想到了,很周到,很细致。记得花奴说过,这是个金钱可以衡量万物的年代。果如此。花奴的爱情被金钱击打得面目全非,脆弱如玻璃器皿。诚然,花奴的爱情本来含金量就不高,本来就是劣质的趋利型的,粉身碎骨是迟早的事。我想徐老板找我谈这番话,必定经过了深思熟虑。既如此,我也得给花奴泼点冷水,让她清醒清醒。

我说徐总,您如果真的决定了,且不再反悔的话,我想,花奴我能说服她。我看着徐老板,想从他脸上捕捉有价值的信息。

当然决定了。徐老板说,不然,我怎么会如此慎重地约你见面。大家都是男人,男人的心思你还不懂。女人不过是男人的衣裳,男人的心里应更多地装着事业,装着江山。没有事业的男人是可悲的,守不住江山的男人更可悲,甚或是可耻的。我到了这个岁数,马蹄再狂乱,也不能乱了阵脚。阵脚乱了,江山便不保。徐老板忽然笑,指着我说,罗兰全是美女,你沐浴其中,马蹄也常乱吧?

我只是笑,没承认,也没否认。或许是花奴对他讲过什么。我必须承认的是,徐老板说对了,无论男女都有马蹄狂乱的时候。有的人乱中取胜,有的人适可而止,还有人因此丢了江山,得不偿失。

我不想和徐老板讨论这些了,花奴的事才是要事。我说徐总,既然您决定了,花奴的工作我来做吧。我的心里陡然升起悲哀。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孩竟被一个花甲老夫抛弃,无论他们的爱情基础是什么,这都是悲哀的事。而这起事端的背后,究竟又是谁的悲哀呢?时代悲哀也好,社会悲哀也好,最值得悲哀的是花奴。

7

花奴请了一周的假。雨落说花奴情绪很不好。我说花奴失恋了。雨落惊叫了一声,说太值得祝贺了。我说可花奴痛苦。爱情这玩艺,就是这么荒唐。打个不恰当的比喻,一根枯骨头,你想从狗嘴上打下来,狗还咬你呢。何况徐老板这个老骨头,还有点肉呢。雨落大笑。

从凌州大道坐BRT到凌西,用了半小时。再坐中巴车,十来’分钟到西门。西门是个镇,以前属于乡下,后来被凌州扩进市区,有二十年了,仍有乡村的气息。这里没什么楼盘,很多独家独户的小院。

下了车,我们找到了家得福超市。家得福超市右边有条小巷。从小巷进去,到第五排。雨落说,花奴家到了。

我想象不出这种居住环境竟能养育出花奴这般时尚靓丽的女孩。鸡窝里飞出金凤凰,或许说的就是花奴了。生活在这儿,真是难为了花奴。

雨落敲门,半晌没动响。我用了点力擂门,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妇女探出身来,顶一头花白头发。找谁?我说花奴。雨落指着我说,姨,这是花奴的老总。妇女打量我一下,客气地领我们进了院子。

庭院很深,天井封闭了起来,显得潮湿气闷。除了几扇窗,阳光再照不进来。进了屋,见花奴从卧室出来,随意地穿着睡衣,头发散乱。花奴揉揉惺忪的眼,淡淡地说,你们怎么来了?没等我们回答,又对妇女说,妈,给我们老总和店长倒杯水呀。我打量花奴母亲,五官清晰,身子矮胖,皮肤特别地黝黑。之前我猜是花奴母亲,只是没想到花奴母亲这么老。花奴是独生女,她母亲应该在四十来岁。我宁愿相信她是花奴保姆,相信花奴是个高贵公主。 查看余下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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